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两个点。一转弯,就不见了。
芒市往返梁河的路,我走了26年。
16岁那年,我攥着一张粉色客车票靠窗坐着,看窗外连绵青山缓缓远去,手心微微沁出了汗。那时候天上的云,是少年的云,蓬蓬松松追着客车跑,像一群送行的白鸟。后来客车换成中巴,中巴换成自己的小车,方向盘握在掌心,才发觉这条路其实弯弯绕绕——大盈江边的凤凰花开过26季,路旁的棕榈树粗了一圈又一圈。从高中到大学,从求职到入职,从青涩的少女到嫁为人妇,26年来我在这条路上往复奔走。归家时雀跃,远远望见梁河的青砖白瓦便不自觉踩下油门;返岗时眷恋,看着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总也收不回目光。可无论哪一种心情,哪一趟旅程,天上总有一片云,默不作声地跟着。
儿时的我住在梁河的一个家属院,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肥皂泡的香混着缅桂花的甜。她忽然抬头说:“看,那朵云像不像你爸书桌上的台灯?”我便搬个小凳挨着她坐下,看云从台灯慢慢走成小船,走成山,走成满天的故事。一直看到暮色漫上来,父亲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铃声“叮铃铃”响了一路。那时不懂,原来云是会陪人一辈子的。
这些年,对家人的亏欠像云影一样,无声落下来,一点点积攒着。父亲得过脑梗,腰腿也不便,视频里总说不疼,可有一回忘了关画面,我看见他撑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撑了三回才直起腰。母亲的白发每次回去都多一茬,可他们永远站在巷子口等我,说一句:“我们好着呢!”丈夫在盈江县的乡镇工作,信号不好,我们约定每晚9点通话,可乡镇的事没个准点,待我歇下来准备拨过去,常常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在芒市埋头工作10年,窗外的云从大金塔那边飘过来,行色匆匆,像赶着开会的人。伏案的间隙抬头望一眼,云是唯一的慰藉。后来到芒市的西山乡驻村,一去两年。乡里的云从隔壁山头翻过来,沉甸甸地缀在景颇族寨子的屋顶上。走村入户的山路上,云在脚边滚,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记得一个雨季的傍晚,我和村支书打着手电筒去一户独居老人家排查房屋漏雨情况。雨大得看不清路,光柱里全是斜飞的雨丝。推开木门的那一刻,阿爷愣怔半晌,颤巍巍从火塘边上提起烧水壶倒了两碗热水:“这么大的雨,你们还来……”我端着碗,看见窗外的云影正散开,露出一角清亮的月光。那一刻忽然懂得,我们做的每一件小事,在群众眼里都是大事。
脱贫攻坚那阵子最苦,也最难忘。我们住在村委会,房间不多,一张布帘子隔开床铺与办公桌。笔记本、档案、记录簿摊了一桌子,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推门透气,东边山脊线上,云正从谷底一寸一寸往上爬,先是灰蒙蒙的一片,后被晨光染成绯红,像一面缓缓升起的旗帜。身边是并肩熬过无数夜晚的伙伴——有人递来热茶,有人趴在桌上眯几分钟又惊醒,有人在电话里安抚着家里生病的孩子,挂了电话抹把脸继续填表。大家互相鼓励着,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忙完一茬,还有下一茬。但那些年吃过的苦,如今回望,都镀着一层云的光。
随后近四年在芒市五岔路乡工作的岁月,让我读懂相聚与坚守。这里山色秀美,但岔路口众多,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寨子,每一条岔路我都走熟了。五岔路的云是散的,东一朵西一朵,各自歇在各自的山头,像我们分散入户的同事。可到了傍晚,它们便聚拢来,烧成漫天霞光,就像忙完一天回到乡政府的我们,围坐一桌,就着简单的饭菜说说笑笑,把疲惫一点一点嚼碎了咽下去。云在头顶静静地看着,替我们记下一起奋斗的日夜。
如今在芒市镇,流云依旧,我却早已褪去少年青涩。26载步履匆匆,走过四方山河,才知每一处的云,都藏着不同心境:梁河的云软糯温润,裹着年少故里烟火;西山乡的云厚重宽厚,兜得住风雨初心;五岔路乡的云灵动洒脱,藏着相聚温情;芒市镇的云匆匆奔走,映刻着基层干部不停的步履。那些走过的村寨、敲开的门、记下的民情、办成的事,是云影里最深的刻痕。
基层工作的意义,在每一滴汗水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每一次“我来了”和“我还在”里。
山海辽阔,步履不停。云在天上,路在脚下,家与初心,始终镌刻在心里。(李 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