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不会说话,但它会以水质、鱼群和水草的变化,忠实地记录人类每一次选择的结果。洱海治理的曲折历程,正是这样一部无声的“自然账本”。2026年9月15日,洱海鱼类生态调控全面启动。夜幕降临,苍山如墨,洱海之上万千渔灯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泻人间。许多游客举起手机记录这“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浪漫景象,却未必知晓,这璀璨的“星星海”并非刻意打造的灯光秀,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科学治水行动。从“靠水吃水”的粗放利用到“以渔治水”的精准调控,洱海正在用一盏盏渔灯,照亮高原湖泊治理的新路径。
“渔灯如星”的美景,表面上是一次特许捕捞的渔业作业,本质上却是一场“给湖泊看病”的生态诊疗。洱海曾面临严峻的生态压力:外来小型鱼类如银鱼、西太公鱼等大量繁殖,以浮游动物为食,削弱了湖泊对藻类的生物控制能力,形成了“藻类暴发—水草衰退—生境恶化”的恶性循环。2017年起,洱海实行全年全湖禁渔,让湖泊得以休养生息,但全面禁渔并不能解决外来物种挤压本土生态位的问题。于是,大理选择了一条更为精细的道路——不是简单“一刀切”,而是“区别对待”:外来小型鱼类“应捕尽捕”,本土鱼类“可捕才捕”,同时每年投放鲢鱼、鳙鱼等滤食性鱼类组建“生物净水军团”。一清一保一增之间,折射的是治理理念从“粗放管控”向“精准施策”的深刻转变。
渔灯本身就是一种科学的捕捞方案。治理外来鱼种的方法很多,但洱海的选择经过了审慎权衡:化学药物会无差别杀害非目标物种,拖网围网容易刮坏湖底植被,生物防治则周期长、风险不可控。最终,大理选择了利用鱼类趋光性的灯诱捕捞——用特定波长的光将分散的鱼群聚拢后集中捕捞,可控性高、成本低、误伤少。每年开放的特许捕捞窗口,由政府部门定时间、定区域、定对象,持有许可证的渔船在夜间出海作业,把“捕鱼”变成了“治水”。当渔民以科学的方式参与生态治理,当每盏渔灯都服务于一个明确的生态目标,传统渔业智慧与现代生态科学便在这一刻达成了默契。
生态治理的成效,最终要由湖泊自己来“说话”。2026年上半年,洱海国控断面水质稳定为Ⅱ类,海菜花分布面积从2021年的约9万平方米恢复至95万平方米,土著鱼种群密度较10年前提升40%。曾仅存于标本馆的大理裂腹鱼重新在洱海逐浪嬉戏,冬季水鸟生态类群数量从49种增加到57种,彩鹮、青头潜鸭等珍稀鸟类频频现身。水清则草茂,草茂则鱼欢,鱼欢则鸟归——一条“水清—草茂—鱼欢”的良性循环链条正在洱海重新建立。这些数字和画面共同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治理湖泊,不能只盯着水面,而要读懂水下那个完整的生命网络。
治理的馈赠不止于水质,还有一份意外的人文回响。特许捕捞原本只是生态调控的“规定动作”,渔民夜间点灯劳作,湖光山色与人间烟火融为一体,游客将画面发到社交媒体后迅速“破圈”,渔灯“星河”由此成为大理每年秋天的固定观赏项目。治理本身成了景观,生态改善自然溢出了文旅红利:串联苍山洱海的129公里环湖生态廊道,2025年1至10月累计接待游客2300万人次,带动村民就业800余人。与此同时,参与生态调控的渔民户均增收万元以上,“保护洱海生态的同时,捕捞上来的鱼也能增加收入”。保护和发展不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互为支撑的共生关系——环境好了,水质清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文旅名片。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洱海的实践证明,真正的生态治理不是将人从自然中“请出去”,而是让人以更科学、更智慧的方式重新“走回来”。当渔民以灯诱鱼、以鱼治水,当游客为“星河”驻足、为清水赞叹,当每一盏渔灯背后都有科学依据、每一次捕捞都服务于生态目标,洱海便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的湖泊,而是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彼此成就的生动样本。这盏盏渔灯点亮的,不仅是高原明珠的璀璨夜色,更是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湖泊治理之路——科学为舟,人文为帆,绿水青山自会给出最诚实的答案。(昆明信息港评论员 张朝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