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谋人”是170万年前的人类初啼,承载着“文明肇始”的悠远叩问。
八月的元谋细雨初歇,远山半隐云雾,翠色空蒙。眼下,元谋人考古遗址公园正值闭园优化提升阶段,然而考古发掘工作并未停歇。山坳间的发掘大棚内,探方剖面上层层棕褐色黏土如厚重史书,考古工作者剥土寻迹、细辨遗存,解锁埋藏170万年的远古时光。

《楚雄彝族自治州元谋人遗址保护条例》
170万年前,人类早期的火种在这里留存。今天,一部条例为这份远古记忆筑起法治屏障。9月1日,《楚雄彝族自治州元谋人遗址保护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这座1982年就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远古遗址,终于拥有专属地方性法规护航。
从考古发掘到立法保护,元谋人遗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人类对自身来路的深情回望。“盼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站在发掘现场,元谋人遗址保护中心副主任彭国顺感慨地说。
法治守护远古遗址
元谋县老城乡大那乌村村民刘光付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被县里选为义务文保员时,遗址是什么样子。“没有围墙,没有大门,谁都可以进来。”
身为村民小组长的他,坚持每日三次巡护,靠的是一双脚和一张嘴。遇到有人在保护范围内放牧、挖红土,他上前劝阻,对方一句“这荒山荒坡,凭什么不能用”,常常让他语塞。
彼时的元谋人遗址保护工作举步维艰:固定保护经费几乎为零,没有专职管理人员,雨水冲刷造成的水土流失随时可能将埋在地下的遗存冲走,而人为的扰动更让文保人员揪心——挖取红土种植、牲畜踩踏、垃圾丢弃,都在一点点侵蚀这座百万年遗址的本体和环境。

国保碑
2022年成为遗址保护的重要转折点。楚雄州成立元谋人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和元谋县文物管理所,全面升级遗址基础设施,专项整治管护设施破损、保护区违规放牧等突出问题,同时稳步推进元谋猿人遗址第六次考古发掘前期工作。
但随着工作推进,深层次矛盾逐渐显现。元谋人遗址核心保护范围54.49公顷,考古遗址公园规划总面积约276.64公顷,规划面积是核心保护范围的约5倍,单一的文物保护手段已难以覆盖全域。
“现有文物保护法规仅聚焦文物本体保护,适配性有限。”元谋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赵海明表示,规划区内建筑风貌、建设体量、生产生活设施如何与遗址风貌协调,长期处于制度空白。“管理机制不完善,保护和开发怎么平衡,这些问题靠临时性的措施解决不了。”

元谋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规划三线图
基于遗址保护现实与长远的发展需求,2023年2月元谋县代表团在楚雄州第十三届人大三次会议上提交立法议案。2025年6月,《条例》立法工作正式启动,专项工作小组迅速成立。
“保护遗址,要靠制度”,成为立法调研中最普遍的共识。通过公开征求群众意见、多轮立法论证、两级人大审议打磨……历经一年多反复修订,最终形成了精准务实的法规条文。
《条例》中,立法团队聚焦多年屡禁不止的突出问题,明确列出刻画涂污、破坏遗存、放牧焚烧、取土采矿垦荒倾倒废弃物四类禁止行为,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目了然。
接力守望百万年根脉
回望历史,元谋人遗址是中国古人类演化史上的标志性坐标。1965年5月,地质学家钱方在元谋盆地黏土层中发现两枚直立人牙齿化石,“元谋直立人”就此定名。
“我们的文化自信就是从真正能证明我们的久远历史中来”。1976年古地磁测定结果公布:元谋人生活年代距今约170万年,揭开了我国古人类史新的一页。从此,“元谋人”作为我国人类历史的开篇,被写入中国历史教科书中。
此后数十年间,考古科研工作持续深耕这片热土。1973年发掘出土的炭屑、烧黑骨片,为中国早期人类用火史研究提供了关键实证;历次勘探发掘累计发现6目29属约40种哺乳动物化石,完整留存了远古区域生态与生物迁徙演化轨迹。

第六次考古发掘成果(疑似人工用火痕迹)
2023年7月,时隔23年,元谋猿人遗址第六次考古发掘启动。目前郭家包梁子阶段性发掘结束,考古团队转入元谋人牙齿化石核心出土点继续深度探寻。
考古未停,历史拼图仍在丰富。如今的核心发掘区,钢架大棚遮蔽风雨,数米深的探方规整有序。考古人员俯身精细作业,手铲轻刮、毛刷清土,逐层寻找远古遗存,化石出土点上还配有专属玻璃标识。
“在这里干活急不得。”元谋人遗址保护中心副主任彭国顺说,元谋盆地的地层序列保存得相当完整,从早更新世到晚更新世的沉积层层堆叠,“每一层土都承载着170万年的古环境链条,人类怎么演化、植被怎么变、动物怎么迁徙,都在里面。”

第六次考古发掘精细发掘现场
正因如此,《条例》在第十条将保护对象明确为五大类:遗址历史风貌和考古遗址公园规划范围内的自然环境;出土和埋藏的古生物化石、古人类化石、地质沉积和古环境信息载体;烧骨、烧土和炭屑等古人类用火活动遗物、遗迹;石器、陶器和骨角器等与古人类活动相关的物质遗存;具有保护价值的考古探沟、探方和剖面等。
保护对象的扩展,意味着立法守护的不再是零星几处探方、几件文物,而是一整套承载着170万年演化信息的地层与环境系统,地质沉积是它,古环境信息载体是它,考古剖面也是它。

元谋猿人遗址第六次考古发掘现场
“我们不搞‘大而全’的泛化规定。”楚雄州文物局局长王海宏说,保护对象的扩展,正是基于元谋人遗址的特殊性,才能让《条例》立得住、行得通、真管用。
建管并举统筹保护与发展
《条例》全文21条,创新推行的“三区管控”模式成为核心亮点。法规按保护范围、建设控制地带、考古遗址公园规划范围分级管控、精准治理,有效破解了文物保护与区域发展之间的难题。
这一制度设计立足元谋实际。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是文物保护法已经明确的,而考古遗址公园规划范围是元谋特有的,约276.64公顷的区域里有村庄、有农田、有道路,不可能简单划成“禁区”。
对此,《条例》制定出弹性有度、底线清晰的管控规则:建设控制地带外、公园规划范围内的各类建设工程,必须严格契合遗址公园总体规划;所有建筑、生产生活设施的风格、色调、形制等,必须与遗址历史风貌、自然生态环境协调统一。
“既要建好,又要管好。”分级管控模式既守住了文物安全底线,杜绝无序开发侵蚀文物本体与周边风貌,也为地方民生发展、乡村建设预留了充足空间。

研学活动
守住底线,更要活化赋能。《条例》明确在严守文物安全、遵循科学适度、可持续发展的前提下,依托百万年古人类文化IP,发展特色文旅、研学体验等业态。同时建立镇村联动机制,引导当地群众有序参与遗址保护与区域发展,让文物保护成果惠及民生。
目前,元谋人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稳步推进,一期推进考古标本库房、文化IP开发等23个基础项目,二期实施乡村环境整治、基础设施升级、业态提质等38个配套项目。

元谋人遗址
建设在推进,普法也跟上。工作人员深入普法一线,让法治保护理念走进群众生活。元谋人遗址保护中心工作人员李梦竹参与释义工作,“我们就像条文翻译官,要讲清每一条为什么这么规定。”把守护规则变成法律条文不是最终目的,让条文走进群众日常、研学和培训课堂才更有意义。
司法部门也全程跟进立法“后半篇文章”。楚雄州司法局副局长邹洪涛给出的路径是,将普法宣传、执法监督贯穿法规实施全过程,推动制度优势转化为文物治理效能。
同时,《条例》构建多元共治保护体系,鼓励社会各界以捐赠、志愿服务等方式参与保护,对突出贡献主体予以表彰;明确检察机关可就遗址破坏行为提起公益诉讼,让保护力量更广泛、监管手段更有力。
始于法,不止于法,楚雄以制度开创保护新气象。
奔赴下一个170万年
“保护好、传承好历史文化遗产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
当前,元谋人化石核心区考古发掘与多学科研究,以及遗址公园建设持续推进。《条例》施行后,遗址保护、公园建设相关规划将全面纳入县域国土空间总体规划,与生态保护、文旅发展等专项规划深度衔接,构建常态化、系统化长效保护机制。

《楚雄彝族自治州元谋人遗址保护条例》公布施行新闻发布会现场
对一线守护者而言,立法只是保护的起点。彭国顺表示,后续将严格对标《条例》规定,把法律条文转化为管护举措,抓实考古研究、遗址保护、公园建设各项工作;元谋县将逐条完善配套制度,坚持保护优先、活化赋能,让千年远古遗址焕发新生,让中华远古文脉代代传承、泽被后世。
如今的遗址守护,早已告别当年单打独斗的值守模式。像刘光付这样的文保员依旧默默坚守,但遗址公园已经配备了专业的安保和运维团队,建起专职工作队伍,大那乌村也把遗址保护纳入村规民约。“现在有人管、有法依,我们老百姓也愿意出一份力。”村民们说。
多元共治的生动实践,让守护力量更广泛、监管手段更有力。
这片土地的分量,终究要用时间来见证。170万年前,元谋人在这里打制石器、用火取暖;1965年,两枚门齿化石让世界认识了“元谋人”;今天,一部地方性法规,为这片土地漫长历史的保护筑起了制度屏障。

图腾柱
“守护元谋人遗址,既是守护中华民族文化根脉,也是守护全人类的共同遗产。”楚雄州人大常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条例》为全国古人类遗址整体保护、活化利用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路径,对传承中华文脉、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具有深远意义。
文明因探源而厚重,因守护而久远。
170万年浩瀚漫长,是“人猿相揖别”后,悠悠无尽的“小儿时节”;170万年转瞬即逝,需要一代代人以法为盾、坚守为责,守护这簇文明火种,奔赴下一个170万年。
现在,一批批研学少年走进遗址,文脉守护的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金沙江奔流不息,携着浩荡风雷与万里霜天,向更远的岁月滔滔而去。
云雾散尽,天光铺洒群山,探方之内,属于元谋人的百万年文明书页,仍在续写崭新篇章。(楚雄州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朝斌 赵文丽 尹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