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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之心 ——拜谒郑和故居

  

  春日晴和,轻烟氤氲天际。左边碧波荡漾,右边丘陵逶迤,时有粉墙黛瓦的村舍如菌菇般缀于红花绿树间。但也顾不得贪看这潋滟风光了,疾驶的小汽车,载着我急切的心。

  抵达昆阳时,已近正午。小镇位于滇池南岸,隶属昆明市晋宁区。这一带虽是古滇国的发祥地,却早已脱下了青铜文明的历史襟袍,换上了楼宇毗连、大街纵横的现代衣装,连标识有“晋桥”石牌的和代桥畔,也停泊着几幅新能源车的流线型剪影。循着市声穿行至小镇中心,一座状如新月,因而被当地人称为“月山”的丘陵出现在眼前。这块风水宝地是郑和(原名马三保)的出生地,安顿过郑和的童年,如今已辟为公园,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前段时间,曾赴马六甲一游。据《明史》记载,郑和七下西洋五驻满剌加(如今的马六甲)。船队官兵曾在这座滨海小城设立官厂、修建城墙,帮助当地抵御海盗,促进中马贸易。

  小城北郊,碧玉一般静卧着一座名为“三宝”的山丘,牵引了我的脚步。这座苍翠丘峦曾是郑和舰队将士安营扎寨之地,镌刻着当地华人六百余年的集体记忆。

  为何不以郑和的“三保太监”尊号称此山为“三保山”?据说是因为“三宝”既谐“三保”之音,又寄托着侨民对故土的文化乡愁。

  山上建有一座三宝亭。亭前有两株古树。我到来时,一树花红似火,一树花白如雪,交相辉映,开得正热烈。仿佛隐喻着中华文明远播海外的赤忱炽热和多元文化交融的温润悠远。转过回廊,见后院有一口古井。从井栏上的斑驳绳痕可以想见曾经的取水盛况。据传明宣德六年(1431年),马六甲遭遇严重旱灾,赤地千里,草木枯槁。正当百姓跪祈甘霖之际,郑和的舰队来到马六甲海峡停泊。随船将士当即以运载来的铸铁井圈为模,昼夜轮班,开凿水井,高擎助济的人性灯火。船队先后开凿了七口水井,进行多点供水。当沁凉井水汩汩流出时,马来半岛的烈日下欢呼声此起彼伏。为感念郑和恩德,当地民众称这些井为三宝井。

  三宝山的这口井,是明代古井形制的珍贵遗存,是书写在时光皱褶里“仁济四海,和达五洲”的东方箴言。当几片老叶在微风中飘落井畔,我耳边隐约响起了少年郑和脚踏昆阳石板路的跫音。

  到了马六甲市区,郑和博物馆人流如织。郑和航海的史诗正通过影像在序厅轮番播放。馆内相关文物琳琅满目、蔚为大观,泛黄的航海图、精巧的宝船巨模分外亮眼。郑和书写的传奇,在异域绽放着永恒的光芒,令不同肤色的参观者驻足屏息。流连展厅,我忽然心生愧疚:身为彩云之南的子民,竟未踏访过三保故里,是否就如怀藏昆山玉而不知其珍?于是就有了这一次拜谒。

  迎接我的首先是分作三叠的百十级石阶,拾级登至山腰平台处,郑和塑像岿然站立于松柏的簇拥中。他左手按佩剑柄,右掌握航海图,气宇轩昂。循着公园南门右侧幽径前行,一方《明三保太监郑和故里碑》如岁月书签插在林间。其右侧建有一亭,内里伫立着民国十七年官民共刻的《明七使西洋郑和之故里碑》。在修建郑和公园时,于这附近发现了土坯、墙柱痕及砖瓦等遗存,仿佛在告知人们,六百余年前的郑氏宅基就枕着红土在此安歇。它们仿佛散落的线装书页,正待人整理、勘校和注解。

  遥想当年,如若做客郑家大屋,郑和之父马哈只定会为你捧出一盏香茶,然后娓娓叙讲自己跋山涉水、破浪远航,朝拜麦加的见闻。父亲的非凡经历和关于异国他乡的奇闻异事,小三保听过很多遍了,他生性聪颖,喜欢学习与航海有关的知识。

  作为乡土名士,体魄强壮的马哈只,以勤勉品格与睿智德行著称乡里,其“行善积德”的家风深刻影响着郑和的成长。

  郑和日后能够历经九死一生,促进明朝和东南亚、印度、非洲等地的和平交流,并向世界展示一个强大、开明国家的真实面貌,实现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伟大的壮举,与他童年时期的生长环境分不开。

  尽管围困云南的是群山沉默的波浪,但父亲的讲述早已在小三保心中播下远行的种子,让他常常在梦中听到大海的喧响。他喜欢爬到月山之巅凝望滇池,看万顷银光涨落起伏,浩浩汤汤;看贝壳在沙滩写下星群般的絮语;看月光在涟漪间绣一幅满是桂花的绸缎,一直铺向天边。而遇狂风撕碎云幕,拍岸惊涛就让天地都为之抖索。滇池这面被群山环抱的明镜,收纳了大海所有的表情。它在小三保的望眼中一圈圈扩大,终于成了辽阔的海洋。

  如今在这月山的最高处,小三保单瘦的背影变成了一座魁梧楼阁。它那三层重檐勾勒出的,仿佛是宝船的华丽剪影;琉璃瓦间流淌的,仿佛是远洋的飔飔风声。来到楼下,首先看到的是门头上高悬的蓝底匾额,上书梁启超题句“海上巨人”四个斗大金字,两侧各由一只雪色石狮蹲守。当阳光投掷而下,整座楼宇的影子宛如凝固的浪峰。登临极目处,闪闪银波漾洗着幢幢云影,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马哈只陵墓位于郑和公园的核心区域,墓壁浮雕着云纹、莲花及兰花图案,陵园内遍植花木。这座青石垒砌的墓冢,以长方形基座托起不朽的时光。

  永乐三年(1405年),从小离家、时刻思念故乡的郑和打算回昆阳看望亲朋,同时为父亲立墓。就在这时,明成祖诏命他出使西洋。郑和遥望故土的眼神,只好化作一抹墨痕——他请礼部尚书李至刚为父亲撰写了《故马公墓志铭》碑文,托人带回故乡,请长兄马文铭刻。这位七下西洋的航海先驱,终其一生只在永乐九年(1411年)十一月第三次归帆时获准重踏这片浸润着父亲教诲的土地。他一生中唯一的返乡印痕,被简单刻记在《故马公墓志铭》碑的背面,将“忠孝难两全”的抉择永远铭刻。

  透过青枝绿叶,阳光在墓壁洒下细碎的光斑。徘徊于陵前曲径,那些沉睡的浮雕仿佛悄然舒开了花瓣,托起我沉浸其中的万千思绪。

  传来了一阵欢笑声。原来,在不远的樱花林里,在一片花光树影中,有一群小学生列队来看望郑和了。他们登上三保楼,像当年的少年郑和一样眺望滇池。平展如一幅宣纸的湖面,仿佛等待他们去续写云帆接天的新篇。来到立着郑和塑像的山腰平台时,他们大声诵告:“开放先驱,我们向您致敬!”齐刷刷地举手敬礼,胸前的红领巾仿佛远航舰上的旌旗。

  我觉得,此刻郑和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是一种中国精神,是破浪航迹绽放成的和平友好之花。紧跟开放先驱郑和,大潮涌起,海风劲吹,九万里风鹏正举。我看见一趟趟中欧班列车轮滚滚向前,一艘艘远洋货轮鸣笛启航,在有着五千年文明的中华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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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谭石艳 责任编辑: 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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