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作家窦红宇相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窦红宇到会泽采风，我全程陪同。一年之后，一部以《斑铜》为题的长篇小说发表于《十月》。为此，鲁迅文学奖评委、《十月》杂志主编顾建平亲自赶赴会泽，实地考察会泽斑铜，中国首家上市民营影视公司——华谊兄弟电影有限公司派员，原本打算改编成长篇电视剧。2022年，窦红宇利用驻村马路两年的闲暇时光，又通过实地采访、体验和调查，创作出版散文集——发现云南之《会泽斑铜》。2025年，窦红宇迎来了其创作的丰收年，10月，《海腔》出版，一经面世，深受读者喜爱。

把同一个题材写成小说和散文，在现有的作家中并不多见。对会泽如此情有独钟，持续关注，以会泽的非遗为题材，创作出三部文学作品的作家，到目前为止，窦红宇尚属第一人。长篇小说《斑铜》曾经荣获云南十大好书奖。如果说《斑铜》是窦红宇的成名作，那么《海腔》是其代表作。《海腔》是一部以海腔为骨、女性为魂、时代为卷，折射滇东北百年社会变迁、会泽深厚历史文化底蕴，坚守优秀文化根脉的精品力作。本文拟从历史厚度、时间长度，艺术高度、装帧设计精美度四个方面展开解读。

一、历史厚度

《海腔》是一部极具深厚历史文化的小说读本。《海腔》写的是平县的事，但处处都是会泽的自然和社会环境；小说是虚构的文本，但处处都有会泽历史的影子，文化的标识。在整部作品中，会泽的地名文化、饮食文化、铜商文化、红色文化都有精彩的描写，只是篇幅多少不一，程度不同而已。熟谙会泽历史文化的一定会把它当作一本历史文化小说来读。还会指出，那些是如实照录的，那些是作了艺术加工的。

地名文化的活化运用增加了历史的辨识度。地名是刻在大地上的历史，记忆着人类前行的每一个脚印，社会发展的一面镜子。《海腔》贴满了会泽地名的标签。如“江问珍家是个大院子，当年叫楚黔会馆。高门大院，是从前湖北、贵州一带的商人到平县做生意的时候集资修建的。坚硬的花岗石和大青石垒的四进院子，枪都打不穿。据说江司令正是看上了这些石头，才花重金买下。”众所周知，会馆是会泽的招牌建筑，会泽的八大会馆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会泽是全国会馆最多的县城。选取八大会馆之一的楚黔会馆作为江家住宅，不仅烘托出江司令威风八面的派头，还平添了小说的历史感。小说中江问珍学骑马的场景：“江问珍又去打量那马，纯红的毛色，四蹄却是纯白，那时正用蹄子，在土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刨，这马叫乌蒙踏雪，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种。”这里乌蒙踏雪的取名大有来头。乌蒙一词，在彝语中是“美丽富饶、鲜花盛开的地方”。雍正四年（1726），鄂尔泰认为乌蒙为“乌暗蒙敝”。按“乌则昭之，蒙则通之”，取昭明通达之义，改为昭通。熟知会泽历史的人都知道，乌蒙马是盛产于滇东北的一种名马，善走山路，体质高大，其力最健，分外出色。元、明、清三朝，乌蒙马是例定的向朝廷纳贡的方物。最具地理标识的云端上的景区——大海草山，水城扩红纪念地，二道巷、铜匠街、坞白——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白雾的倒置加谐音，还有牯牛寨、象鼻岭、等等；此外，会泽建筑文化元素诸如五进院、四合五天井，走马转角楼；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会泽斑铜，国家一级文物嘉靖通宝。在小说中，犹如一个个指示牌，带领读者走进历史与现实的场景中。

重大历史事件的摄入，增加了小说的厚重感。会泽是云南革命老区，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1927年，就建立了曲靖地区第一个党组织——中共东川（会泽）支部。1935年，中央红军第九军团长征经过会泽，谱写了梨园扩红的红色史诗。“江问珍十岁那年，城里来了红军。”在这一章节中，作家花了大量笔墨，真实再现了中央红军第九军团长征过会泽，智取会泽县城，开仓放粮、杀富济贫、水城扩红这一历史事实。小说以军阀之女江问珍在革命者陈兴诚老师的影响下，成长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的革命经历，完整生动诠释了会泽的红色文化。

抗战期间，会泽是中国抗战的物资供应和兵员补充地，1.24万名会泽子弟被征召，伤亡3000余人，有档案记载的阵亡将士就有382人。“这一年的九月，日本鬼子投降了，平县县城里，鞭炮炸了三天，羊肉吃了三天。那羊肉，顺平县政府门口的翠屏街一字摆开百十桌，每桌八个菜，号称羊八碗……那香味，连满城的鞭炮都盖不住，比六月廿四火把节还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再如：在江西会馆中演出长达49天的剧目《目连救母》，在楚黔会馆中上演的民国版知县计擒土匪，这些在会泽县城家喻户晓、不断转述的故事，小说也作了生动的描述。“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还原了历史场景中的历史事件，厚重了小说的历史文化底色。

二、时间长度

艺术创作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海腔》是作家倾尽心力，10年磨一剑的乡土文学。作家身体力行，深入走访民间艺人与海腔传人，积累大量鲜活素材，以文学形式抢救、记录、传播这一古老民歌。窦红宇2015年开始构思，反复思考，为人物与精神内核寻找支撑力量。此举不仅体现了作家的文化使命担当，而且践行了作家宁缺毋滥的精品意识。

小说从1928年的夏天写起，止于2022年。时间跨度近百年，人物近百人，百年百人百事，世事何等纷繁，场面何其壮阔。这无疑是滇东北百年芸芸众生、生生不息的一幅长卷。而在这幅长卷中，有一种歌声从未停歇，飘荡在乌蒙山巅，金沙江畔。它就是会泽海腔，这就是音乐的魅力，传承的力量。

小说对此做了生动形象的解读：“林嫂每唱一句，山上的雾就散开一片，唱一句，又散开一片，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从天而降，云开了，就连太阳都循声而来，洒下一山坡一山坡细碎的光亮。林嫂拉着江问珍朝阳光里跑，边跑边喊，娃娃啊，唱吧，唱起来吧，你只要一唱，心里的雾也就可以一点一点散开了。”

海腔是经过岁月的洗涤、时间沉淀的民歌，是长在大地里、沾着泥土芬芳的天籁之歌，是广大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

会泽是彝族六祖分支的故地，自古以来就是彝族人民休养生息、繁衍后代的地方。居住在会泽坝子的彝族先民在栽秧、薅秧、收谷、打谷时，为了消除疲劳、增添劳动情趣而诞生会泽海腔。它是一种的原生态民歌，具体产生年代已无从考证。清光绪年间，东川知府蔡元燮作东川十景诗，其中有两首就提到了会泽海腔。其一为《水城渔笛》，最后四句为：“渔舟在何许？仿佛闻孥音。莫追小海唱，聊作沧浪吟。”“小海唱”就是会泽海腔。其二为《石鼓樵歌》，最后两句为：“莫嗤劳者歌，自然天籁鸣。”不要看不起劳动人民的民歌，那是大自然的天籁之音。《海腔》中写到：“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起唱歌，林嫂就变得生动起来，像一朵从岩石的缝缝中挤出来的花。她还经常说起海腔的历史，她说，古时候，平县是一个水海，大家挖田的挖田，种地的种地，栽秧的栽秧，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唱歌，累的时候，也喜欢唱歌。千年百年，就这样唱起来了。水海水海，水海里脱胎出来的歌声，就叫海腔。”

会泽海腔的表现内容十分丰富，涵盖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就连婚丧嫁娶也不例外。唱词每首由四句组成，每句七个字；根据不同的场景适时更新转换，但所形成的曲调却固定下来，“四平腔”“小彝腔”“高腔”“海腔”成了人们喜闻乐听的民歌曲调。特别是“海腔”高亢激越、热情奔放、雄浑深沉、穿云裂石、清扬动听。据《会泽县志》记载：“海腔低音与高音之间，拖腔很长。不容易听清词义，劳动妇女于田间劳作时集体唱，流行于会泽海坝，群众叫‘抬海腔’。”

作家对海腔的特质作了生动描写：“林嫂说，我们的海腔，又热情又奔放，有时候粗，雄腔沉调的。有时候尖，一声吼出去，人家说，可以裂开一块石头，可以穿过一朵云彩。有时候又清汪汪水灵灵的，让人听了，就同喝了山泉一样甜。”

如今，海腔已位列会泽民歌之首，镌刻在人们心中。2007年4月，会泽海腔音乐传承人金银焕被云南省文化厅、省民族事务委员会命名为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022年12月，会泽海腔被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代表性项目名录。

三、艺术高度

在作家窦红宇的小说中，《海腔》无疑是难度系数极高而又极具高度的一部作品，这是集合作家对小说全部的技巧的思考的外化而成的作品，作者称为“用生命书写的作品”，是作家脱胎换骨的一部小说。

之一，小说书写女性成长史，成功塑造了三个历史时期、来自不同家庭的三个极其典型的人物形象，是三代女性的生命史诗。作为曲靖本土作家，窦红宇熟悉会泽的地理人文，两年的驻村让他“看见豪爽真情的江问珍、默默承受的金绣珍、乡镇怪人宋喜珍”，人物从生活中自然生长。三人命运跨越民国、革命、改革开放至新时代，海腔始终是精神纽带与情感载体。

三个带“珍”的女人，并非三胞胎，性格迥异，但都一样的坚强，殊途同归，用坚守与热爱唱着海腔这首生命的歌。江问珍，军阀家的大小姐，只爱刀剑，不喜诗书。脱脱一个假小子，十岁那年，骑着马，跑出平县城门。这时，他听到了林嫂的歌声：“红军送到十里坡，哥的包袱妹背着。如果有人盘问你，就是表妹送表哥。”林嫂是江问珍的奶妈，江问珍是含着林嫂的奶头，长到八岁才断奶。这是《海腔》在小说中第一次响起。林嫂的歌声，犹如甘甜的乳汁，流进了江问珍的心田。江问珍在共产党的影响下，从军阀家的金枝玉叶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在林嫂口口相传下成为一代海腔传人，让海腔承载革命信仰与热血底色。

金绣珍出生于一九五五年。金家的第七个姑娘，人们把金绣珍叫做金不生。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六个姐妹，终于变得像六只饥饿的狼，吃山坡的菌子，中毒了，小七妹（金绣珍）一口一口救了她们。江问珍在教书时，口传身授会泽海腔，金绣珍成为第二代海腔传人。在乡土坚守海腔，维系文化根脉与民间烟火。

宋喜珍就是坞白镇的一个怪女人，师范音乐班毕业。长相焦虑，而又孤芳自赏。我行我素，从不从大流。放下工作去了西藏、布达拉宫、冈仁波齐。怀抱着《人生》，随便什么地方，一驰而去。坐着绿皮火车，偶遇画家林骁，得到了画家林骁的夸赞，对一个正在坠入深渊的人抛下了一根绳子。宋喜珍扬眉吐气，开始好好做人，好好工作，学习海腔。以磁带、文字接续海腔传承，成为第三代海腔传人，让古老曲调融入新时代。海腔是苦难中的慰藉、绝境中的希望、信仰的表达，是女性坚韧生命力的化身。

之二，小说的结构极为精妙。全书400页，十个章节，约22.万字。独特之处在于，每一章都以三个女主人公的名字分为三个小节，三节为章。小说围绕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三位女性展开，三条线索平行推进又深度交织，在民国、70年代、90年代与当代间频繁切换，挑战叙事节奏与逻辑连贯性。窦红宇在后记中坦言：“众多的人物、众多的年代交替更迭，让我的思考时时处于断裂之中。然而，这种突然的断，又让这个小说变得生机勃勃，让叙述充满了鲜活的力量无限的可能。因此，面对这样的结构，我又是兴奋的，常常欲罢不能。”

作为习惯碎片化阅读的我，三组大相径庭的画面，在我的面前交替闪现，不断激发阅读欲望，一口气读完一百多页，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牵引着我，穿越百年时空；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我见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物。而她们的歌声直击我的心扉，使我亢奋不已，平静如水的心中汹涌如潮，竟有了高歌一曲的冲动。第十章，作家一反常态，作者与主人公融为一体，以主人公的口吻，进行了人生的总结，生命的告别。这一章人生的独白，最为动人和震撼。平行叙事、断点勾连，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海腔在关键节点串联三代人：江问珍传艺金绣珍，宋喜珍聆听金绣珍的歌声，完成“革命—民间—当代”的传承谱系。三线平行结构的长篇小说，为地域文学创作提供新范式。

之三，独具魅力的语言表达。一是恰到好处的留白。小说就是少说，少就是多，说尽则浅，留白则深，无声胜有声。齐白石画虾不画水，因为那些空白里有云、有水、有风，有想象的空间。写得像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什么都能看见，但毫无美感。作者追求汉语“欲言又止、留白蕴藉”的独特魅力，克制抒情却情感饱满。不多修饰，简单描摹，“用最经济的文学手腕，描写事实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面。”不写完比写完更抓人。作者童质化的语言，言简意浓，语尽韵长。二是特色味十足的滇东北方言。文本融入滇东北方言俚语、乡野口语，大量的歇后语，生动形象，雅俗适宜。三是通篇的海腔歌词。海腔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源于生活最质朴的生活需求，不事雕琢，原汁原味；是感情的寄托，心灵的释放，只有纯粹的流动的旋律。透过大量兼具音韵美与生活气息的海腔歌词，使人感受到生命的欢喜与愉悦、美丽与愁苦，人生的美满与遗憾，即使到了生命的终点，还能通过海腔，表达对生命的感叹和留恋。一个故事一首海腔，甚至几首海腔，为情节的推进、人物的刻画、环境的烘托起到了独特的作用。

四、装帧设计精美度

好的内容要有好的表现形式。作为入选云南省作家协会2024年度“山乡巨变·彩云南现”长篇创作选题，获省级文学项目扶持的《海腔》，在内容和形式上堪称上乘，装帧设计值得称道。我在拿到该书时，竟然爱不释手。提要文字置于书的封面，大胆新颖。一分钟快读，便知内容；而提要这一段文字，激越澎湃，直抵心底。而封底放置了一张大海梁子的照片，雄浑磅礴。封面、封底绿色打底，设计者用心良苦。绿色生机勃勃，海腔为原生态歌曲，经久不衰，绿色与海腔特质吻合。采用32开本，不像大部头，拒人之外，大家小书，显得情切自然，便于携带。在内页，写有四句海腔歌词：“郎是天上的紫微星，妹是岩岩上的小观音。二人都在空中坐，来早去晚要小心。”歌词排列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犹如飘落在空中的音符，于细节处表现设计者的用心与功力。

总之，《海腔》承载着厚重的民族智慧，浓厚的地方特色和独特的民族风情，是一部用声音书写的地方和民族志，是对云南边地文明的文学化存档；《海腔》真实展现会泽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色，还原滇东北地理风貌、民俗风情，熔铸地域文化与人文精神，谱写一曲非遗传承的时代赞歌，是对滇东北乡土人文与女性生命精神的深情书写，是一部兼具史诗格局与人文温度的佳作，为当代中国文学的地域书写与文化表达提供了重要路径。

作者：陈晋，云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当过中学语文教师，记者、编辑。在《云南日报》《创造》《民族画报》《云南文艺评论》《曲靖日报》《珠江源》等刊物发表作品。著有散文集《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会泽》和史话类书籍《会泽史话》。参与、主编《读解会泽》《文化曲靖·会泽》《白雾村志》《会泽百家——会泽文学作品选》等书籍10余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