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杨

4月20日，随着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在江西南昌开幕，我国迎来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从4月20日至26日，以“共促全民阅读，共建书香社会”为主题，全国各地密集开展丰富多样的阅读推广活动。

不久前，湖南以“山水画卷·悦美书湘”为主题启动全省全民阅读活动，此前岳麓书会与长沙图书交易会首度“两会合一”，超3万平方米展区汇聚500多家出版单位、10余万册图书精品，为三湘大地带来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书香盛宴。全民阅读的“制度水位”正在持续抬升。

有句流传甚广的名言：“要么读书，要么远行，灵魂和身体，总有一个在路上”，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读是个体一生的远行。如若地理意义上的远行是要翻山越岭、漂洋过海，离开熟悉之地，走向未知之境；精神意义上的远行，则是不断突破既有认知的边界，收获更多惊叹、美妙、无形之物。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阅读时，我们在思想疆域里的跋涉，于此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但令人遗憾的是，今天的数字时代，工具的涌现让我们的阅读前所未有的便捷，人们精神的上的远行却似乎踟蹰不前。

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成果显示，成年国民数字化阅读方式接触率已达80.8%，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通过听书、观看视频的方式进行阅读；还有调查显示，从AI代写读后感、一键解析文本，到短视频“浓缩名著”“解读经典”，部分青少年正在用一种更“省力”的方式完成对阅读打卡。也就是说，“3分钟读懂经典”的短视频、AI一键生成的书籍摘要、图文作品片面私人化的解析……愈发地侵蚀、乃至占据了我们的日常阅读。

阅读成为当下人们缓解知识焦虑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换句话说，比起阅读，我们更抓取的是阅读的姿态——因此，类似“伪阅读”的现象几乎无处不在。算法推荐将我们封装进无形的信息茧房里，获取知识的行为并没有使得我们更富有智识，反而被塞满了偏见。

警惕“伪阅读”，不是说算法推荐、AI生成的碎片化信息获取方式就完全没用，而是它的底层逻辑和阅读本身是相悖的。

神经科学研究已经表明，人类大脑的神经可塑性会因环境而改变。当我们习惯于140字的微博、15秒的短视频，大脑就会逐渐适应快速切换、即时满足的信息接收模式，而深度阅读所需的持续专注与延迟满足能力便会退化。阅读是精神的远行，可“伪阅读”却要我们在同一条轨道上来回往复、原地踏步。

一叶一菩提，一本书即是一个完整的思维世界，它有自己的逻辑、节奏、价值坐标。读孔子，你进入的是一个以“仁”为轴心的伦理秩序；读达尔文，你面对的是一个以亿万年为尺度的生命图景；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你遭遇的是人性深渊中那些不可化解的矛盾与挣扎……每一次认真的阅读过程，都牵引你暂时离开自己的时代、身份、习以为常的观念，去住进另一个时空、用另一双眼睛看世界。

也就是说，阅读的本质是教人谦卑，与自我内心的阴翳相搏，俯身去聆听、穿附于他者；而“伪阅读”，则是教人傲慢，它无限复制、放大了自我，因为知识和审美都只是作为被利用的盔甲，而自我永远屹立不倒，虽于种种见识里穿梭，却只有膨胀发胖，而毫无增量。毋庸谈“豁然开朗”的顿悟，你甚至无法触及“心有戚戚焉”的共鸣。

阅读是一种对生命经验的扩大，而更大的世界，必然会稀释那个拼命索取以强化自身的、贪得无厌的自我意识。阅读是一生的远行，本质上说的是修心。

蒋勋讲宋词《花间集》有句描写爱人分别时的依依：“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分别那天，女孩指着自己穿的绿裙说，你要记得这样一种绿色，从此以后你走到天涯海角，看到这样的绿色的芳草，都会怜爱它们。蒋勋解释道，这种怜爱的转移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的爱可以扩大。阅读，其实也就是关于这种扩大的经验。它不是对特殊经验的执着，而是任何经验被记忆以后，在生命的时间和空间里的扩大意义。换而言之，我们经历过多少深度的阅读，我们心灵的宇宙就可以有多丰富壮观。

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拉开帷幕的这个春天，希望我们都能打开书本，一直读书，理解自己的痛苦，与内心的无知、狭隘、偏见、阴暗共处，见招拆招。从清明的字迹间摘得一抹绿意，爱一种绿，乃至钟情这满目青绿、浩瀚无边的天地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