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传藻近照
往事与森林——乔传藻访谈录
李秀儿/乔传藻
受访者:乔传藻,儿童文学作家。云南宣威人。云南大学中文系教授。现居昆明。
在《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刊物发表儿童文学多篇。其作品多次选入《中国年度儿童文学》《中国优秀儿童文学精选》等各类选本及中小学语文教材或阅读文本。
著有文集《星星寨》《醉麂》《野象的路》《太阳鸟》《一朵云》等。
散文《醉麂》获1988年(首届)全国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散文《挑柴》获1994年冰心儿童文学佳作奖。另有较多作品获得《儿童文学》《散文》《中学生》以及台湾报刊征文奖。
访问者:李秀儿(儿童文学作家文学博士湖州师范学院人文学院硕士生导师)
李秀儿(以下简称李):乔老您好。谢谢您接受我的访问。从您的创作简历即可知道,您已经创作发表文学作品并在文坛取得成绩时,我还没有出生。对您的访谈,既是后学对前辈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我以及晚生的儿童文学创作者、研究者对您的致敬。
我想问您的第一个问题是:您是怎样走上文学这条路的?我能查到您最早的文学作品,是发表于1962年的《在公路上》,这篇作品后来收入到《中国新文学大系/儿童文学卷》,它是最早的吗?您还记得当年写作、发表的情形吗?
乔传藻(以下简称乔):《在公路上》确实是我比较早的一篇习作,但是它不是我最早发表的作品。我最早发表的一篇作品是《奇迹》,是我初一晚自习时写的,我把它投向《云南日报》,后来很快刊登在了这张报纸“文艺生活”副刊上。用的笔名:白果。外婆是宣威上堡街人,后院有一棵老大的白果树(银杏),稿子署名时一下想起它。这篇习作的写作时间是上世纪50年代初,我独自在昆明读书,而父亲在远方筑路,一个月工资30来块钱,全家四口,母亲还没有工作。那时的省城,也是一个花花世界,红的黄的,晃花人眼睛的东西也不少,值得庆幸的是,有文学领航,我没有迷茫,也没有走错路。
李:还记得这篇作品写的是什么吗?
乔:当然。《奇迹》是篇散文,有两千多字,文章开头,至今大体还记得:大树摇撼着,有的朝山谷倒去,才晌午时分,山野却像残冬的傍晚了——这是我亲近文学的开始。后来我还专门以此为题,写了篇名为《亲近文学》的小文章,也是写那个时候的生活。我写有这样一个细节:小学还没毕业,我住校了,每个月的生活费,除了吃饭,余下的顶多还可以买一张邮票,一块肥皂,置身闹市,无亲无友,奇怪的是本人还不闹情绪,当时我已经开始每天写日记。我在日记里写下的一句话可以作证:“我的心里是晴天。”我读书的小学叫“公路工程局职工子弟小学”,我的同学中,不乏干部子弟,他们的父兄,有的当书记,有的当局长,最次的也是保卫科长,升入中学后,这些同学的情况却不很美妙,留级的,退学的,发酒疯被学校警告的,都有。我从小学考上了初中,而且是有名的昆三中。消息传回了工程局,领导比较惊诧,派人调查来了,他们在三中校园找到我,问:你的同学,家境都比你好,你的父亲是一个普通工人,还不识字,母亲还没有正式工作,帮人洗衣服,你独自在昆明生活,能把自个管得好好的,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个问题,一定让他们困惑过,热切期望回答的眼神,给我留下很深印像。记得,我是这么回答的:“我爱看书。”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尽了穷小子的全部秘密。这篇小文章,收在《文学的眼光》这本小书里,台湾出版的,引来一个名叫师莺的北京读者,50来岁,我们素不相识,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家的电话,打到家里,她说,她终于从人海中找到了作者,很高兴,我也十分感动。西方国家有一句谚语:母亲是我们在人世间所能见到的神明。这位为了孩子的成长遍求天下好文章的母亲,就是这样的“神明”。她说,她和孩子读了这篇文字,颇受触动,再难也要找到作者聊聊。
李:呵呵,真是神奇的相遇。开个玩笑:您是少小离家,老大没回。您那么小就离开了家乡,那么,您的家乡、童年少年时期的生活,对您的文学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乔:家乡,故乡,不管你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它就是你的胎记,永远会跟随你的脚步,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忘记。
我的老家在滇东北,童年的生活好难忘记。曾记得,外婆带我们去地里掰包谷,红土地是那样的瘦,细瘦的包谷杆却是这样甜。象牙色的包谷杆上,仿佛又洇进了包谷须须如血的红晕。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甘蔗这种食品,要说有,包谷杆也就是我的甘蔗了,甘甜多汁,啜在口里的滋味呀,啧啧,啧啧……也只能这样形容了。
又歇了好多个年头,没有经历过什么坎坷,却也看够了人世的艰辛,生命的年轮里印进了岁月的风霜,却也渗进了知识的雨露。渐渐地,我明白了,故乡的包谷杆,内涵是很丰富的,既有甘蔗的甜美,也有瘠薄土地上醇厚的人情。散居在山野平坝的父老乡亲,他们待人的情意,也如红土地一样厚重。
那根象牙色的包谷杆,无形之中,成了我写作时的文学标杆。
我后来走上写作道路,可以说一直都在书写我生命中的红土地情结。
李:您有一个名篇《太阳鸟》,后来,人们用这个篇名为当时云南儿童文学创作群体命名。请回忆一下那个年代云南“太阳鸟”儿童文学创作群落的盛况,以及您在其中参与的情况。
乔:谢谢你还记得我的一篇小文章。《太阳鸟》,我写于上个世纪80年代,至今我还记得文章的开头:“它的叫声,它的羽毛,它的秉性,都让人想起太阳。”是的,我记得它的叫声——“叽……它叫得那么清亮,那么悦耳,简直能让你感觉到太阳的光波在身边流动。”那个年代的云南儿童文学何尝不是如此?作家们传导给孩子的声音和形象,就像太阳鸟,清亮,悦耳,光波流动。我的一篇小文,被用来为一个地方文学群体命名,我个人感到荣幸,同时也觉得这个小精灵形象,用在此处,恰如其分,很贴切地表达了当时云南儿童文学的精神特质。后来台湾地区以《太阳鸟》为书名出版了我一个自选集,受到海峡对岸读者普遍欢迎,获得1996年“台湾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散文类优选奖”,此奖项是台湾儿童文学研究会、《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等机构共同设立的。《太阳鸟》获得全票通过。得奖评语称:“诗的语言与小说的技巧共同撰写出的散文集,描绘的是人们如何在大自然中寻求与创造属于自己的真善美境界。”沈石溪先生在他的一本名叫《狐阵》(明天出版社)的书里对此也有过赞赏:“云南儿童文学作家,自称是太阳鸟作家群,与乔传藻先生的《太阳鸟》有很大关系。《太阳鸟》写得极美,写出了云南山水的灵秀,也写出了讴歌太阳、追求光明的精神内涵。可见乔传藻先生在云南儿童文学界的很高地位。我在云南生活了36年,自打从事儿童文学创作以来,便经常与乔传藻先生谈道论艺,多次得到他的指点,获益匪浅。”“很长一段时间里,乔传藻先生是云南儿童文学界的领军人物和精神领袖。”我当然知道全国和世界知名的沈石溪先生这些都是谦辞和谬赞。但当时大家确实是以相互尊重、抱团取暖的文人相亲精神和大格局,像太阳鸟儿一样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才有当年云南儿童文学形成“崛起的新山脉”、令京津沪等地同行刮目相看盛况的。
李:您以教授之身,实际为学生树立了写作的一道标杆。当年您是怎样一面教授大学生写作,一面坚持自己的创作,并且取得不菲成绩的?
乔:1964年我从云南大学毕业留校,从此成为教大朋友的老师。课余时间,特别是每年寒暑假,我也给小朋友写作。在大学里我教了一辈子的写作课,上课,批改作文,是一年四季的日常。惟有假期,书桌上减少了大堆的作文本,心里似乎也减少了很大的压力。白昼的太阳和夜晚的月亮,再加上校园花木的馨香,还有那沉淀在时间之流里的分分秒秒,第一次属于自己;这样的境况,真让人有一种富裕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但是我不能让宝贵的时间从我身边白白流过,我得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为小朋友写作——当然也是为大朋友写作。这些大朋友,既有孩子们的家长,更有我教的大学生们。因为我是教授写作的,我必须言传身教,必须行为世范,才不至于被学生轰下台去。所以,我的写作,内心确实有一道标杆:践行我的作文之道,为学生提供范文,因此大多是带着特殊使命而为之。我规定自己:拒绝平庸,只能写好,不能写坏;只能写了发在比较够格的刊物上——因为我写的是儿童文学,北京的《儿童文学》就成了我的首选刊物。我对这家刊物一直是心怀感念之情的。因为那时我的儿童文学作品大都发在这家刊物上面,并得到他们长期的鼓励和帮助。特别是从1979年开始,我在这家刊物连续发表了《星星寨》《金竹筐》《山野之魂》等系列散文,这些文章还陆续获奖——《星星寨》《金竹筐》获得《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山野之魂》获得《儿童文学》创刊三十周年散文一等奖,《醉麂》后来还获得中国作协首届全国儿童文学优秀作品奖。也许是因为发在《儿童文学》上的作品相对比较集中,获奖也相对比较多吧,日聚月累,有人就称我是儿童文学作家,这在当时的云大,确实是独一个。当时大学老师专心致志当儿童文学作家的,在全国也比较少。我又教书,又写作,课堂上杜鹃啼血似的喊叫与方格子上老牛犁地似的劳作,久而久之,名字前面就有了一些头衔。不过,我还是喜欢别人把我看成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教着大学生,写着小作品,我感到很光荣。我信奉这样的观点:一个人一生只能做好一件事。对我来说,教学之余,能把儿童文学这块责任田种好就很不赖了。
李:记得您在文章中说,您的写作受到过当时云大如李广田等文学前辈的影响。好像在您之前,云大一直没有儿童文学创作的成功范例和氛围,您是怎样成为这条道路的开创者的?或者说,您最后选择了以儿童文学为创作的主要方向,这是为什么?
乔:我选择儿童文学为毕生努力的方向,就像我选择一辈子在大学教写作一样,没有变。行内的朋友都知道,写作课,这是体力活,聪明的人干两年差不多都会逃之夭夭。我没有逃。我像一棵树似的种在这个岗位上了。儿童文学也是这样,我就写它,努力写好它,直到有一天,我掏空了,写不动了为止。
儿童文学,在欧洲,十八世纪还被认为是“小儿科”,那时谁要是承认自己是为孩子写作,“等于承认他是无知和低能”。十九世纪,情况改变了,儿童文学有了独立的美学品格和文学价值。二十世纪以来,全世界对儿童文学的看法都改变了。借用台湾老作家林良先生的话来说,儿童文学已经成为“文学常识”了,成了专门的“浅语的艺术”了。到了二十一世纪,在中国已经出现儿童文学“黄金十年”以及又一个“黄金十年”了,谁还嘲笑儿童文学,可能他本身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我选择儿童文学,不是我有透视眼,看到它有什么“黄金十年”,只是觉得,这门浅语的艺术,其实是高不可攀。儿童文学像一棵大树,一个枝桠就是一个门类,在每一条枝干上都能结出丰硕果实的天才大概是不多的,平平如我辈者,穷其一生能够在儿童文学某一个枝桠上做一点事情就很不错了。
说到受李广田校长的影响,我其实还在云大中文系读书时,就受到他的影响了。说一个小细节吧:我们读书那个年代,大学同学里面,投稿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个。校园里的文学风气,得力于李校长的倡导。中文系办公桌上,隔不上两天就会聚起一堆退稿信。同学中的创作风气十分浓厚。有一次,我在系办公室遇见李广田校长,他进门时,办事员正在发牢骚:“天天都有这么一堆!”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李校长对她说:“退稿很正常啊,我写稿子还被退回来呢。”这一幕,恰让我碰见,让我很震撼,还把这个细节写进了当天的日记。
李:还记得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投稿的吗?
乔:说到投稿,我从读初中开始就养成了投稿的习惯,因为我没钱,稿子选中了就有稿费,那时投稿很简单,信封角上剪一个口,注明“稿件”,往信筒里一丢,就连邮票都免了。所以,穷学生的文学梦其实是很实际的。我的初中读的是昆三中。当时,柏鸿鹄任《边疆文艺》小说散文组组长,我给她寄去《蓝信封》《排球队员》两篇小说,我的字笔迹很乱,她找人把《蓝信封》用云南作家协会的稿笺重新誊过,推荐给上海的刊物《萌芽》杂志,后来发表了我才知道。《排球队员》有6000多字,发在《边疆文艺》1956年第12期。初中快毕业那年,又在《边疆文艺》上发了一篇儿童小说《河堤上的早晨》——你看那个时候,多好的编辑!多纯洁的年代!
李:您的儿童文学,写“森林散文”是显著特色。在您笔下,森林、河流、湖泊、动物(特别是太阳鸟、醉麂、哨猴之类的小动物)被您描绘得栩栩如生,闪耀着生命的绿光芒。但是,在您的滇东北老家,好像这些资源在现实生活中并不丰富。您是怎样实现这种写作场域(题材)的腾挪和转化的?
乔:那些年,我确实比较多地写了一些森林动物题材的散文,读者对象主要是十三四岁的孩子。森林、河流、湖泊这些场景写得比较多。至于动物——经你提醒,好像确实是诸如太阳鸟、醉麂、哨猴、黑雕之类体型稍小的动物写得更多一些。但是这恐怕是跟沈石溪相比而言。有人说他喜欢写“动物凶猛”,其实他是全能选手,凶猛的温柔的大型的小型的动物,在他笔下都栩栩如生,所以他成了“动物小说大王”。我在自己的文字追求中,比较注重带有森林野趣的知识性描写。谁都知道,知识,这是好东西,它是少年朋友智慧的基础,是人类思想原野上的花朵。不过,话虽这么说,想采集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所想望的知识趣味从书本里是翻不到的。它们存在于守林人的火塘边,野象的足迹里,赶马人的驿道上。那些年,寒假暑假,逮到机会我就下到边地,进到野雾茫茫的大森林。我的习作以散文为主,散文讲究“亲历性”,讲究生活质感。去到了遥远的边寨,不单是炊烟的气味让人感到亲切,就连牛粪的气味,也会在旅行者的心头唤起回到故乡的感觉——你说到我的滇东北老家,在我小时候,那些地方也是植物茂密动物很多的,它们至少在一个少年心田里种植下亲近自然的美梦——这些感觉会造成一种“通感”,一下子,人的视觉、听觉、触觉、味觉似乎一下子都打开了,脑神经变得十分敏感,一朵花,一片阳光,几声鸟啼,都会在我们的心头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常常凝聚成几行简短的文字出现在心里,譬如:
长在石崖上的古松,大约早在松赞干布时代,就在挣扎求生了。
小鹿在山地上,啃着青草和阳光。
热极了,我竟然能感觉出太阳光的重量。风在开花的草滩上,整天玩着冲浪的游戏。
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片段,可算是创作手记吧。它们是不邀自至,灵光闪现,弄得我手忙脚乱的,碎纸片上、火柴盒上、手背上、笔记本的空白处,都记得有。也有的时候,是在默默的注视中深印心底,“望天树是瞄着当顶的太阳长成的”,这就是我在西双版纳密林第一次见到望天树时的生活实感,后来,几乎是一字不落地用到文章里去了。体验是写作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在表达效果上,常常会收到一种作家就在现场的真切感。
李:您当时有自己的心灵意义上的“创作基地”吗?或者说,您觉得您写得最顺手的、最自然的、最愿意触及的创作领地,是哪些?
乔:所谓创作基地,以我理解,所有作家,都程度不同的有吧。有的广义一点,有的狭义一点;有的具体一点,有的抽象一点;有的存在心里某个隐蔽的角落,有的存在大地某个显在的位置。我曾在一本书的卷首写过几句话:“真想变成一棵树,生长在密密的大森林里。为了少年朋友,我将记下青藤、野花、山溪编织的许多故事。”大森林,边地村寨,当时就是我的创作基地。它不一定很具体。有一年雨天,我去到小凉山,尽管物质生活异常艰苦,日子却过得十分舒心。住在烟熏火燎的茅屋里,我写出了《黑雕》《山妖》几篇东西。《山妖》中有这样一个细节:猎人向野猪开枪射击,铅弹在野猪的脊背上溅起的不是血花,而是一大朵松香的白花……这个细节是一位老猎手告诉我的,写在作品中顶多也就是两行字;为了这两行字,那些天我可真是快乐无比。这些写不经意的语言,传达出了我们坐在家里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生活味。正是有了这样一点创作体会,再回到课堂上时,我对我的学生说,在我们的写作活动中,新手法、新技巧的运用固然重要,不过,它无论如何不是第一位的。道理很简单,再新的手法也不可能把作家思想上、生活中所没有的东西变得有;为了给少年朋友送去阅读中的快乐,有时候作家还真应该把自己放逐到山崖水畔,放逐到物质文明的空气还很稀薄的大山皱褶里去。
李:“一朵云”是云南南部一个地名,您却以她为载体,完成了被认为是您“自传”的作品《一朵云》。这是为什么?
乔:我的故乡是滇东北,为什么却以滇南偏远地区一个村落的名字,来写了被认为是我“自传体”的一本散文呢?这其实是有缘故的。这是一本纪实兼具小说情调笔法的作品,十九篇故事,写的是滇南山地一所小学的童年生活。我一个人在昆明读书的时候,我的父亲在滇南一个山区修公路,我母亲也在那里。到了放假,我就坐小火车十多个小时,一路颠簸,下车又去慌着找最早那趟班车赶路,最后辗转到那里。在那里,我见到了名叫“一朵云”的一所小学——它就把我童年家乡小学的情形串连起来了。“这所小学盖在山梁子上,半间土坯房,一栋竹墙茅草顶教室,大半块打谷场大小的平地。”这其实也是我童年小学的写照。幼时在家读书写字,我母亲不识字,却会把我写字的桌子抹得干干净净才离开。到了滇南那个简陋的家里,母亲还是这样。可以说,“一朵云”这个小村子是“文明人”眼里的不毛之地——我记述了一个故事,那儿的孩子,闭塞得误把两节废电池当珍宝,飞越沙岸,钻进箐林,翻过山梁,为的是还给两个省城里来的客人。当时滇南山地确实还很闭塞,但是孩子们纯善的心灵却金子般闪光。我在《一朵云》里把这些山地孩子介绍给城里的孩子,让他们知道在同一个时代,在穷乡僻壤还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是大自然的子民,放牛牧羊捕鱼玩蛇打鼠,样样家常,唯独“读书”这一件事,心向往之却难上加难。我写的是他们,确实是以自己的内心和经历为参照,拿自己的感情注入其中。我在众多孩子中还特别写了一个名叫“小正哥”的孩子,他聪明好学,在对求知的渴望与尊崇中,挣脱了贫困之网,游向文学的海洋。我用这个人物,串起了张老师、李秀秀(呵呵,跟你的名字好像),赵小水、陈老黑和李大嘴……书里的人物都活起来了。那个“小正哥”,确实可以看得到我的影子。所以,被人们认为这是我的心灵自传体散文,我是认可的。记得1998年台湾出版这本书时,我在书末有一段话:“瓜果可以放在冰箱里保存,铜鼎可以放在博物馆的橱窗里保存。除此之外,阳光呢?情绪呢?人的心性呢?又在什么地方保存?我说,它们可以放到文学中保存。文学创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保存阳光、保存情绪、保存人的心性的工作。方块字是最好的收藏箱。”我就把自己最初的人生经历,借滇南那所小学,用《一朵云》,保存至今。谢谢被你看到。
李:您认为“创作采风”“深入生活”对于儿童文学写作重要吗?
乔: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生活永远是第一位的事情。一些经典论述早已经说清楚了其中的道理,比如源与流的关系,表与本的关系。文学必须从生活出发,从人出发。至于生活在这里,还是生活在别处,都不是问题。作家离不开生活,作品必然要写作家最熟悉的最有质感的生活。生活从哪里获得?是组织“采风”还是群体“深入”或者是个体体验?殊途同归吧。我不反对别人选择集体采风啊深入生活啊这些方式,但我个人选择的是,一个人或三两朋友,坐班车坐拖拉机甚至坐牛车或骑马出行,这样我觉得能够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找到自己最想找到的。文学需要真诚,那些真诚的有质感的细节,往往存在于那些静悄悄的、最不起眼的地方。大呼隆“采访”可能热闹,可能好玩,但是往往与文学真需要的东西无缘。当然我说的是当时日子艰苦条件简陋时的情形,现在没可比性了,权当参照吧。
李:就创作而言,您在描摹现实图景与书写心灵想象方面,更倚重哪一边?
乔:不好一概而论吧。还是以我写作最多的样式散文来说吧,散文,在儿童文学的分枝中又有儿童散文和少年散文一说。当然两者关系密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它们的分别还是存在的,这就是,较之前者,作家在写少年散文时,主体意识的灌注可以更为明显一些,强烈一些,浓郁一些。儿童散文注重的是想象和故事,少年散文除了想象和故事之外,还多一分作家的内心体验。作家也在选择文体,像我这样一个教书先生要想舔列儿童文学家的队伍,想来想去,也只有少年散文的写作还适合一些。在写作过程中。我可以充分利用文体赐予的“优惠”条件展开自己的想象。否则,老大一把年纪,捏细了脖子作小儿腔,写起来怪累的。当然,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不论是儿童散文还是少年散文的写作,都不能离开儿童视点和少年视点,不能失去童心,丢失了童心,也就失去了儿童文学的一个有决定意义的砝码。写少年散文,作家主体意识的开拓,是不能离开童心的。散文是一种充满感受的艺术。散文天地的开拓,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创造者的自我发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让物化的自然均从“我”的感觉中创作出来,成为血脉流动的感情形象。对于写少年散文的人来说,这个“我”,还包括这少年的眼光和情趣,包含着让孩子感觉亲切的文学形象。
李:一些评论认为,您的创作是早期中国生态儿童文学的重要典范,并认为您很早就体现出比较自觉的生态伦理意识,其文本具有生态伦理美学的丰富呈现。您认为是这样吗?当时您在创作主观上是有意为之的吗?如果不是,您认为在客观上体现或接近于这样的结果吗?
乔:我注意到了你说的这些说法。好像就是你吧,你在《南方文坛》的评论就写过这样的话,认为:“儿童文学作家乔传藻,多次穿行于原始森林,他的创作也因此以书写森林题材儿童散文见长。”确实,早在1980年代中期,我就将笔深入到西南边疆的大森林和自然保护区。那个时期,我写了较多的森林故事和动物散文。当时我就认为,人是从大自然中走来的,在人的性灵中,始终保存着对山野的怀念,即使是今天这个年代的孩子,也免不了要通过鸟语兽言,打开认识世界的窗户。
写森林,写动物,流露在自然画面中的情绪倾向,并不是引导少年读者去膜拜山水,礼赞荒野的岑寂。卢梭式的“回归自然”,不应该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主题。我很喜欢米·普里什文的两句话:“要知道我笔下写的是大自然,自己心里想的却是人。”人,是从猴子变来的,在人的性灵中永久地保存着对大自然的向往和呼唤。现代物质文明不管怎样发达,它也创造不出湿润而芬芳的森林气息。再说,日益严重的工业污染,也是对人类生存的潜在威胁。我所尊敬的一位外国作家说得好:“人类面临两种威胁,一种是使用武器的战争,一种是生态的战争。前者是直接杀人和摧毁文化,而后者则是间接地逐渐地消灭地球上的生命。”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我才没有把自己丢失在大森林里。我写的尽管是“无人之境”,我寻访的尽管是一些没有闻见过炊烟气味的“森林居民”,但我的心是和时代相通的,在人与自然这一古老的艺术命题中,准确地把握住当代人的生存情绪,这是我的意愿。否则,封闭的峡谷意识,只会再一次把我们导向保守。
森林、动物这类题材,并非我所独有。但是我努力追求这类题材尽可能多的丰富性和深邃感,使之散发独特魅力。一如歌德所说:“独创性的一个最好的标志就在于选择题材之后,能把它加以充分的发挥,从而使得大家承认压根儿想不到会在这个题材里发现那么多的东西。”在我的森林、动物题材里,我努力这样去做,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那么多谁也想不到的奇妙的东西!
李:您的创作充盈着对大自然图景的诗意描摹,特别是在意境的提炼、字词的精炼方面,堪称后学的范本。好像您一直是儿童文学创作领域的“苦吟诗人”,一方面,留下了较多短小精悍的名篇,以及金句;另一方面,好像您的创作产量较少。您怎样看待这些问题?
乔:我很羡慕“倚马万言”的朋友,但对我来说,我其实是个慢性子,写作总是磨叽,喜欢推敲,苦吟,一个词觉得安放得不够妥帖,都要斟酌十天半月,这样我的作品总体数量并不多。我的文字历练过程总的来说是很辛苦的。就说《望天树》的写作吧,这片散文篇幅不长,从头到尾也就是一千多字,它在我心里却搁置了两年多时间。大树的整体形象有了,它的枝枝丫丫,包括树皮上的花纹细节“一头指向蓝天,一头顺朝大地”也有了,可就是写不出来。我在寻找一个适合于自己的写作角度。我常常这样想:天底下能写文章的人多了去了,天底下的好文章多了去了,别人凭什么要来注意你?别人凭什么要从名著中移开目光来阅读你写的几行文字?关键之关键,是要有一个新的角度,一个最能引爆作家生活积累的角度。惟有找到这个角度,在审美的山野里,我们始有可能创造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风景。苦苦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有一天,我去拜访一位林学家,谈到望天树时,他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望天树喜欢阳光,也耐受寒冷。”这不就是我一直寻找的望天树的性格吗?再高的大树也是嫩芽长成的,望天树的成长过程,不就像一些少年朋友吗?我又记起了老校长李广田说过:“一棵树,有时比一个人还可爱。”确乎如此。一棵树,有时,也是我们很好的老师。一下子我就找到了写作望天树的灵感,这篇文章发表后,进入了当时鄂教版初中语文课本。我的一些进入教材的作品,大多是这样写成的。
我在写作时,经常会记起冰心早年说过的一句话:“年青人,珍重地描写吧,时间正翻着书页,请你着笔。”珍重,也是郑重。我下笔时努力做到既要珍重也要郑重,有时候到了让自己胆怯的程度,当然这不可取。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和吴然交谈中,我说:“我追求自然与人的和谐。写边疆奇特的东西和某些知识也是必要的,但我要超过别人。谁飞得高,谁就飞得远。要让读者享受到文学美。如果除了森林中的边疆特色、知识以外,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作品是失败的。我近来之所以写得少,主要是觉得‘那一点’还没有找到。”这些话里,或许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比别人写得少的部分原因。
在我理解,文学的多与少,是相对的概念。以前教学生写作,喜欢说一句话,千万别“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在写作上,我是主张反对铺张浪费的。过去浪费纸张笔墨,现在至少浪费自己和别人的时间。鲁迅说浪费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因为时间才是最宝贵的。所以我确实慎重对待每一个文字,甚至是每一个标点符号。我追求在山水中写出人情美,在人情中写出山水美。惜笔力太弱了,生活天地也很局促;气壮如牛地想把方块字耍得飞飞转,末了这才知道,哪怕是个小小的标点符号,搬动起来也有很重很重的份量。所以,一直以来就有为少年朋友多写一点的愿望,到头来,却是食言自肥了。
李:乔老师您对自己严苛了。在我看来,您的创作始终充盈着对生命意识的深情礼赞,对悲悯情怀的执著传递。通过生命意识的正确书写,从而达到对儿童少年、对整个人的生命意识的唤醒和尊重,或许是生态儿童文学最重要的“硬核”。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您是将大写的爱,雕刻进了生态儿童文学。请您谈谈这方面您的理解和追求。
乔:儿童文学中的生态书写,我其实也是从不自觉逐渐到比较自觉。云南具有比别处更好的一点条件,就是这里相对经济后发,生态保存也就比较完整。云南儿童文学作家想不生态几乎都不可能,到处是山水树林,田园牧歌,是原住民的原生态状况——当然,它和贫穷落后并存。我们的“生态”书写,一开始主要靠题材优势,表达对大自然的礼赞、对环境恶化造成的伤害的担忧等等,我们当然是赞成保护动物、环境和大自然,赞成人与自然和平相处的。但是不能因此去盲目歌颂落后和贫困。这差不多是儿童文学作家的底线。因为我们的读者对象是热爱动物和大自然的,是热爱社会进步的,我们怎么可能站在他们的反面?但我们开始的出发点和归结点,还是为了人类的利益立场——即以人类为中心。随着生态意识的深化,生态系统整体利益价值观的确立,我们才开始意识到,动物、环境和大自然这些被保护的对象,本身就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因而人类不得予以危害——这就是后来称为非人类中心主义派的基本观点。可惜后来我因为体力和年龄的原因,逐渐退出了儿童文学写作的主战场。但是我看到今天的儿童文学作家,致力于新的真正意义的儿童文学生态书写和伦理建设,以“非人类中心主义”取代“人类中心主义”,以“人类属于大自然”取代“大自然属于人类”,进而生成敬畏生命、尊重自然、热爱自然、保护自然、与自然平等相处和谐发展、甚至自然优先发展的生态意识、生态伦理、生态哲学以及生态文学(包括生态儿童文学)优秀作品。我为他们(当然也包括你)喝彩!
李:乔老师您素有“森林散文”圣手之称。您的《哨猴》《醉麂》以及《阿塔斯的小熊》《野猴》《山妖》《太阳鸟》等一批以森林、动物为题材的具备独创性品格的散文,让我百读不厌。在我看来,这些作品呈现出摇曳多姿的生态伦理之美。比如《醉麂》,写幼麂误食发酵野果后,醉入卡色村小学,获得小学生们的纯真友情的故事,何其可爱?作品表达了人类回归大自然的渴望,以及人与自然和谐一致的可能,人类因此而得到崇高美好的精神享受。在我看来,《醉麂》在笔墨深处,还有这样的意思:尽管人在大自然面前经常表现出无尽的贪婪,但宽厚仁爱的大自然是不会也不愿抛弃人类的,它在进行各种努力以唤起人类对大自然的爱情和密不可分的意识。大自然向人类微笑,并伸出了同情与仁爱之手。
乔:谢谢你的解读。《醉麂》哨猴》等作品,确实包含着我的创作主旨:追求自然与人的和谐。当时我在选择题材的时候,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大自然。我的这些努力,在当时得到了一些前辈和同仁的鼓励。比如诗人晓雪给我写序时,说我惯于“用诗一般的语言和情丝,表现和抒写着我们时代的美,生活的美和自然的美。读着这样的作品,我想不论是小朋友或大朋友,都会像饮甘泉、喝蜜酒一样,得到美的享受和满足吧?”台湾同行、儿童文学作家也是编辑家的桂文娅说到我的作品:“口语精致化,创意脱俗化——这就是上乘儿童文学的浅语艺术了吧?丢掉成语、陈腔滥调和粗糙扁平的词汇和意象,而所有的描绘却又围绕着最为我们熟悉的景物、事务和人物生发,这是乔传藻丰富运用文字的魅力大放送。”我谢谢他们的鼓励,也谢谢你花这么多时间,看了我很久以前的那么多作品,并精心组织了很好的访谈话题,让我一个迟暮之人,幸福地勾起那么多与森林和动物相关、与生态儿童文学相关的往事,再次真诚地谢谢你!
李:应该感谢乔老师您才对。因为您为我上了很好的一堂课。我想,这也是今天的儿童文学后学者都想听到的一堂课。我和他们一起,谢谢您!谢谢!(昆明信息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