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春日的午后,一场聚会正在进行。角落里的乒乓球桌前,白色小球如流星般穿梭,“啪——啪——啪”的击球声清脆急促。球桌一端,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定来球。一次对拉中,他突然发力,球贴网掠过,对手反应不及。他抬头一笑,把球抛回桌面,等待下一个回合。
在很多中国人心中,乒乓球是“国球”。而此刻,掌控节奏的,是一位来自西非的年轻人。他叫史蒂芬,贝宁人,云南大学民族学博士生。今年,已是他来昆明的第八年。
“球桌在哪里,朋友就在哪里”
2018年9月2日,昆明长水国际机场。史蒂芬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耳边是听不懂的语言。来中国前,他只学了一个月中文,从没听说过昆明,不认识任何人。对于他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可在他的心中却有一份笃定——在这座被称为“春城”的城市里,一定有乒乓球馆。
行李还摊在床上,他便打开手机地图,开始搜索“附近的乒乓球馆”。在搜索到拓东体育馆的位置信息后,他立马收起手机出发。
那天恰逢拓东体育馆正在开展乒乓球业余比赛,场馆里人声鼎沸。因为没有携带球拍,他只能站在场边静静观望。不一会,一位女教练看见了他,朝他慢慢走过来,向他问道:“你会打乒乓球吗?”
“会一点。”他腼腆一笑,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回答。
几局下来,女教练眼睛亮了,她夸赞道:“哇,你打得真不错。”随后,两人互相留了联络方式,约定着“下次能一起比赛”。从那以后,只要教练有比赛,都会叫上他。

史蒂芬和朋友打乒乓球。供图
2019年,史蒂芬搬到云南大学呈贡校区,距离拓东体育馆将近两小时车程。可每逢球友召唤,他依然会准时出现。“他们一打电话,我就会马上从呈贡赶过来。”史蒂芬说,“球桌在哪里,朋友就在哪里。”
在史蒂芬看来,陌生人不需要繁琐的自我介绍,球拍拿起来,交流就开始了。球局结束,球友们常约他到街边小店,点上几碗米线和几碟小菜,话匣子便从弧圈球技术聊到翠湖的红嘴鸥、街巷的烟火。

2020年,史蒂芬参加云南大学乒乓球比赛。供图
2020年,他在云南大学校级乒乓球赛中夺冠。“一个非洲人在这里拿到冠军,”他回忆时仍难掩笑意,“我非常开心。我想让大家看见我是谁,也知道我的国家叫什么。”
“如果你想把脚放在一个地方,你必须了解这个地方”

史蒂芬和同学参加阅读研讨会。供图
按原计划,他打算攻读民商法,带着条文知识回国创业。但在昆明生活和学习的四年,他从朋友口中了解到云南丰富的民族故事,看见了比法律框架更鲜活的东西。硕士毕业时,他放弃法律方向,报考云南大学民族学博士:“云南还有很多我没有听说过、了解过的少数民族文化。”
“如果你想把脚放在一个地方,你必须了解这个地方。”史蒂芬说。如今,他更想了解的是这里的人——他们如何生活,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如何把文化一代代传承下去。

2024年7月13日,史蒂芬在独龙江畔留影。供图
2024年夏天,史蒂芬跟随导师前往独龙江。山路在云雾里绕了又绕,车子一路颠簸,他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压过来,又退回去。两天后,车子停在独龙江畔。他笑着说:“路真的太远了。”

2024年7月16日,史蒂芬与同学在独龙族家庭火塘旁围坐交流。供图
夜幕降临,他被请进一户独龙族人家,围坐在火塘边。火光跳动,照亮了屋子,也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话不多,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偶尔相视一笑。那种围坐的温暖,让他想起了远在贝宁的家。小时候,他也常和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在夜色里慢慢聊天、看火光摇曳。“同样的火塘,人们围坐在一起,那种感觉很熟悉。”

2024年7月15日,一位独龙族老人为史蒂芬穿上传统服饰。供图

史蒂芬穿着独龙族传统服饰与独龙族纹面老人合影。供图
在一位独龙族纹面奶奶家中,老人用粗糙却温暖的手为他穿上传统服饰,一颗一颗扣好布纽扣。他听不懂老人的民族语言,但看见她笑得开心。他买下那件衣裳,挂在宿舍最显眼的地方。

史蒂芬将独龙族传统服饰悬挂在宿舍显眼处。供图
“如果我的家人有机会来云南。”他顿了顿,笑了:“我可以介绍云南很多的少数民族文化给他们。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围坐在同一个火塘边的那种了解。”
八年未回国,最近一次和母亲视频,他说:“我好想你。”母亲笑着答:“你在那边开心,我们就开心。”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八年确实太长了,但昆明值得。”
“昆明的气候和贝宁很像。”史蒂芬说:“阳光充足,空气温热,不需要厚重的冬衣。很多时候走在路上,抬头看见同样的蓝天,我会恍惚觉得,自己仍在家乡。”
每年冬天,他都会去翠湖看从西伯利亚飞来越冬的红嘴鸥,记录它们掠过水面的身影。每个赛季,他都会出现在拓东体育馆,在乒乓球桌前训练、比赛。每逢节假日,他还会前往云南各地,了解不同民族的文化与生活。

史蒂芬在翠湖公园附近散步。实习记者王甜豆/摄
展望未来,他想回到贝宁,在故乡建一座小小的“云南文化之窗”博物馆,让更多人了解昆明、认识云南。(昆明信息港实习记者王甜豆 记者谭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