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札记:一天
2022-12-20 22:36:04      来源:昆明信息港

清晨,我在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么早,是谁呀,才6点不到呀!”我有点气恼地嘟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对了,是对面“蒋豆腐”去镇上送货了。这样勤劳的一家人起早贪黑地干,我有什么理由去责怪人家呢,心里默念着自己刚才的气恼实属不该。

今天是我驻村工作的第7个月零9天,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数着,因为疫情,县城被封4天了,班车也停运了,村镇的人都不能到县里去,什么时候才能解封呀?得赶紧回去做做断牙的治疗呀,否则都吃不了饭了,想到这儿,断牙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疼了。唉,睡不着了。想起昨晚队长说过今天要去入户,天气突然变冷了,去看看那几家困难户怎么样了,还是起来早做准备吧。

煮面条的时候,我听见大门响,跑去门口一看,蒋大妈抱着一大捆菜站在门前,满脸笑意说道:“妹儿,这几天疫情严重了,你们不要去镇上买菜了,我从地里给你拔了一点,吃完了你们自己去我家地里现拔去!”

一股暖流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我谢了又谢,本不应该白要老百姓的东西,又怕明着拒绝寒了大妈的心,我赶紧接过菜抱进了厨房,心里想着过几天解封了回去给大妈的孙女挑几本合适的好书。

吃完早餐,刚出门,对面周家的媳妇瞧见我了:“姐姐,姐姐,你前些天去哪儿了?我一直想着请你来家里吃饭,都没有看见你,现在又担心疫情不敢聚集呀!你等我一下。”我看见队长他们已经去发车了,想赶紧跟上去,听她一喊只好停下来等她。只见她转身打开自家的小冷库,拿出一大包人工菌递给我说:“姐姐,你们先拿去吃着,不要去菜市场了,人多,怕传染!”我点点头,接过菌子说:“太谢谢了!你们出去卖菌子的时候也要注意防护哈,口罩要戴好,天天换新的,回家要赶紧用酒精消消毒,但是不能在有火的地方用酒精哈。特别要管好老人和小朋友,把酒精这些东西放在高处,让小孩子拿不到才行!”她笑眯眯地答应着,骑上三轮摩托,载着一满车菌子和蔬菜飞奔而去。

坐上车,我还沉浸在刚才被群众爱护的喜悦中,兴奋地想着蒋大妈的孙女已经三岁了,我要抽空教教她认字读书讲礼貌了,车子突然停在了一个斜坡边,队长说到张青家了,我们要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还没有到张青家门口,就远远地飘来一股臭味,我问是不是他家养猪呀?队长叹了口气说:“唉,他要养猪就好了,一天倒晚只知道喝酒,什么也不干!”我心里不禁一阵凉意袭来,这种懒惰的人是最难帮扶的。才到门口,就看见地上堆着四件灰尘百土的衣裤,四只鸡在李子地里转来转去,一进门就发现堂屋里满地鸡屎,锅瓢碗盏摆了一地,坛坛罐罐满是灰尘。

队员老温大喊了一声:“有人吗?”半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披着一件单衣从里屋蹒跚着走了出来,酒气扑鼻而来,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们。队长说:“我们是工作队的,以前来过,你想得起来吗?”他还是没有反应。老温说:“天这么冷你怎么不穿棉衣,赶紧去穿起来!”他木然地呆立着不动,老温着急地走进里屋,看见上个月挂钩干部送来的冬衣还在地上堆着,口袋都没有打开过的样子,老温叹了口气,只得帮他打开,拿出一件大棉衣披在他身上。问他今年多大年纪了,他想了半天说:“ 53。”老温说:“我今年也50了,你也没有老到要人照顾的年纪呀,怎么天冷要加衣服都不知道?”他依然不回答,队长没有办法,走到米缸前打开看了看,还有半袋米,旁边放着一桶油,基本的生活应该没有问题了。

队长说:“你自己的生活要过好呀,酒少喝点,你女儿回来看过你没有?”他木讷地看着队长,想了半天终于说:“回来过,给了点钱!”我问:“你的李子种了几亩,今年卖了好多钱?”他说:“没有种,没得钱!”队长在旁边给我讲,他的李子包给兄弟种了,兄弟卖了李子好像也没有分钱给他,他的女儿是抱养的,长大后嫁到宜宾去了,只能有空的时候回来看他一眼。

我们又交待了几句出来,一路上队长紧锁眉头,我们各自的内心都是沉甸甸的,没有谁愿意先开口说一句。张青的低保、困难补助等帮扶措施都已经上全,他依然醉生梦死,懒得穿衣服,懒得操持家务,懒得种地,懒得去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一个懒字害死人呀!真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一阵山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早上的暖意荡然无存了。

上了车,队长说我们下一家去廖旭家,他家有一个老奶奶,两个小宝宝,媳妇在家照顾老小,他到处打点零工,生活比较拮据。可能是离家太久又太远,我一听小宝宝就很高兴,马上就想到我的女儿。

随着盘山路转来转去,我们越爬越高,眺向窗外,美丽的金沙江象一块巨大的绿宝石镶嵌在山间,江上的渔排变成一条条的细线,标识船变成一个一个小红点。刚才颓丧的心情慢慢得到一点舒解。

终于到了山顶,来到一个山坳处,队长停了车,带着我们从一个小道的台阶慢慢爬上去,小道的尽头就是廖旭家,灰瓦白墙边有一个矮矮的小柴门,屋顶的炊烟袅袅地飘着。

老温拉开小柴门,高声问着:“有没有人在家呀?”一个穿着花衣的年轻媳妇,笑嘻嘻地从厨房里迎出来,堂屋里又蹦出一个穿得棉滚滚的红衣小女娃,2岁多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只听堂屋里一个老奶奶高兴地冲我们喊着:“进来坐嘛,进来坐嘛!”

一个黝黑脸庞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原来他就是廖旭,他将我们请进堂屋坐下,学步车里的婴儿冲到我的面前,咿咿呀呀伸出双手要我抱,我的心都萌化了,他居然不认生,我赶紧抱起他来逗着玩。

廖旭带着队长和老温去他家厨房转了一圈,听见队长说:“噢,在熏肉啦?准备年货了,不错!不错!”他们三个站在院子里抽着烟,聊起老奶奶安装假肢的事情,这时我才注意到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老奶奶少了一条腿。我的心被揪了一下,隐隐疼。老奶奶听见他们在外面谈论假肢的事情,但是没有显出悲伤和焦虑的神色,依然笑意盈盈地劝我喝茶。

红衣小姑娘跑了进来,老奶奶叫她喊我孃孃,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我把弟弟放在学步车里,想去抱她,她拉着我出了堂屋去看她和妈妈种的小花花。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家的小院子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墙边种着一排小白菜,翠绿翠绿的很精神,墙角还有棵高大的缅桂花,在夏季一定是满院的芬芳。

廖旭说假肢安装要好多钱,今年高温干旱李子没有卖到多少钱,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给母亲安假肢,而且不知道哪个牌子的好,买不好的话怕母亲装上走路磨得疼。挺有孝心的儿子,我默默地想着。

这时候老温看看表,已经过了12点,我们还有几家要去呢,了解了他家的基本情况我们赶紧走了。匆匆告别这温馨的一家,队长和老温这两个转业干部大踏步往山下赶去,我刚要加快脚步赶上去,小姑娘追出小柴门大声喊着:“孃孃,孃孃,你回来!”我不忍,停下脚步转身喊着:“你赶快回家去,太冷了,不要冷感冒了!我有空还会回来看你的。”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嘟哝着说:“你不要走嘛!”她妈妈跑出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跟我说了再见。我这才转身小跑着去追赶队长,一路上我的眼眶湿了,霎那间想起我女儿小的时候不让我去上班追出家门的情形。

赶了一天的山路,看望了四户困难家庭,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都印着那个红棉衣的两岁女孩,下一步她能到幼儿园去吗?她能得到好的教育吗?将来能考上好的学校、找到好的工作吗?

晚饭时,我问了一句:“村里的孩子们都去哪儿上幼儿园?”队长说:“原来这个片区党支部活动室旁边有个幼儿园,后来说是没有消防通道,就被教育部门责令关闭了。”“那现在孩子们去哪里上幼儿园呢?”我又问。他说只能去旁边镇上去上了。镇上?那得十公里外那么远了,而且山高坡陡的,村里的孩子大多都是留守儿童,老人家怎么可能跑那么远把这么大点的孩子每天送去呢?能到镇上去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寥寥无几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幼儿园重新开起来呢?”我说。队长想了想说:“哪天我们过去调研一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只是一个消防通道,可以从旁边开道门,架一部梯子下来。但是如果还存在其它问题的话,就很难说了。”

老温在旁边岔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早上送孩子上学的摩托车有多危险?”我答道:“嗯,是的,我看见大多都是用三轮摩托送的,孩子要么坐在货斗里,要么和家长挤在前面,家长歪着身子驾驶,从这么陡的坡上冲下来,挺吓人的!”他接着说:“当年银厂村有一段路不通,一个小女孩自己去上学,抄近路走到河沟里突发了洪水,被冲走了,第二天找到时已经死了。”“啊!”我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糟糟,不知道从何问起。

入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醉酒的张青、残腿的老奶奶、入学困难的小女娃……一个个的模样印入我的脑海。

怎样才能帮扶他们渡过难关?是授人以鱼,还是授人以渔?是靠着驻村队员自掏腰包几百几千地帮扶?还是靠着驻村工作队到各部门去争取几万几十万的资金,进行零敲碎打地帮扶?

或者,应该由工作队帮助村两委因地制宜,根据各村特点找到发展思路,激发村民的内生动力,大力发展村集体经济来助力乡村振兴。

也许,这才是长效发展之路!

(作者:吴希娟 云南省搬迁安置办公室驻昭通市绥江县工作队员)

编辑: 钱嘉榀 责任编辑: 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