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中篇小说丛书 胡性能《马陵道》创作访谈
2022-11-17 14:39:42      来源:昆明信息港


胡性能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22年10月

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百花中篇小说丛书”影响了无数人,规模之大,编选之精,装帧之美,其文入人心之深,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的一段珍贵记忆。40年后,全新的“百花中篇小说丛书”由《小说月报》倾力打造,以记录新时代的情感、思想、心灵为核心,以展现新时代人民的精神风貌及价值追求为旨趣,反映着历史的旋律与时代的主题。近期,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胡性能对他入选“百花中篇小说丛书”的作品《马陵道》进行了访谈介绍。

作者简介


胡性能,1965年6月生,云南昭通人。中短篇小说集《在温暖中入眠》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之星文学丛书2004年卷。另有中篇小说集《有人回故乡》《下野石手记》《生死课》,短篇小说集《孤证》。作品多次入选文学年度选本。现为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

内容简介

《马陵道》是一部可以充分体现作家非同寻常的历史想象力的小说。小说以消失在历史深处的剪影戏与从古一直传唱至今的戏曲《马陵道》这两个物象为中心,讲述了小说主人公丁汝成跌宕起伏的命运。丁汝成一生酷似戏曲《马陵道》所述的故事,丁汝成的生母玉香枝是一个优秀的戏曲演员,特别喜欢唱《马陵道》,丁汝成听着父亲母亲演唱这出戏长大。小说中既有写实,又有想象,二者交叉行进,给读者带来新奇的阅读感受。

访谈精选

小说不仅是个技术活,还是个情感的活计、思想的活计和创新的活计,有的题材在心中酝酿了二十多年,至今没有写出来,主要是内心的那个触点没有找到。找不到那个触点,我写作小说时就会缺乏内驱力,这也是我没法高产的原因。就像几年前,我去重庆奉节采风,发现一位殡葬师的故事可以写成小说。他之所以成为殡葬师,是因为他跟着朋友去修乡村公路时,出了事故死了人。当天朋友回县城筹措赔偿的钱,而他被扣为人质,晚上与死者捆在一起,扔在路边,度过了此生最为黑暗而漫长的一个夜晚。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事发地了,碰到事发地的业务,他都想办法回避。很难设想,如果换了我,那个寒冷而又恐惧的夜晚我是否能扛得下来?会不会疯掉?这个故事在我心里一直养着,直到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走着,突然意识到,人生的一些仇恨,是为了以后用来谅解的。这个发现或者说念头,让我找到了小说的触点。但不是每个故事都能迅速找到写它的理由。我还是觉得,再好的故事,后面都得有作者的精神向度,得有作者对生活最为独特的认知、理解和发现,这样小说写出来才会比较有意思。

我一直觉得文学,哪怕是现实主义文学,都不能只是简单地对现实进行呈现和模仿,甚至也不能止步于对现实中某些现象的归纳,而是要写出复杂现实在个体内心的神奇投影。那样的投影,是社会现实通过作家的咀嚼、反刍、消化,最终在心灵上留下的东西。

云南作家的写作,常常会叩问人与神灵的关系问题。神灵在哪儿呢?神灵在心中,所以他们终身要解决与自己内心的冲突,表现在文学上,便是向内,写人内心复杂的体验。“魔幻”作为一种表达手段并非舶来品。中国的古典小说,无论是唐传奇,还是宋话本,乃至以《聊斋志异》为代表的笔记小说,都有着大量的“魔幻”内容。如果冥想、幻觉、错觉、预感等还是人类思维的权利,那么“魔幻”就会是小说表达的选择。关键是这些“魔幻”的表达得有坚实的生活细节作为支撑。一桩极为荒诞的事,如果有了有说服力的细节支撑,就会成为生活的可能。……我以为对于小说写作来说,“魔幻”为我们拓展了自由表达的空间,而“现实”又让我们不至于过于凌虚蹈空。这有点像风筝,可以在高空自由地飞翔,但它之所以能够飞翔,很大程度竟然是因为束缚它的那根线,那根与现实大地联系紧密的线。没有了这根线,飞翔的风筝就会坠落。因此,“魔幻”的表达,更需要作家有强大的写实功夫来匹配。

小说写作最根本还是要回到人身上。但是,当作家的追光灯打在人物身上时,我们究竟要照见人物的什么东西?是他在社会中的处境,他在生活中面对的艰难、挫折、不幸、挣扎,还是用文字呈现他内心痛楚、不安、恐惧、不忍、悲悯、犹疑等人类在特定情景下的共性情感?如果我们把人类历史比喻成一条大河,那么每个人的成长史或者生存史,就是这条长河中的一滴滴水珠。我们常说一叶知秋,一滴水可以折射整个世界,个人的生命轨迹以及内心种种复杂的体验,同样也是整个人类历史的浓缩。……第一人称写作,如果写自己的故事,容易。但如果用第一人称写他者的故事,难度陡然上升。正是因为这种难度,小说才会有更大的腾挪空间和更多的阐释可能。同样一个故事,不同的叙事策略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文本。

作为小说家,他关注的也许应该是大历史中的小人物的命运、体验、感受等东西,更何况历史的重述不是史实的重述,而是个体生命体验的重温,是在独特的历史境遇下,个人所经历的悲欢离合以及生命的种种可能。当然,作为小说的叙事策略,时间的转换和空间的转换是一个常用的技术。一个写小说的人,不应该只会线性叙事,而是应该具备将故事打乱之后重组的能力。……现代小说的完成,不能够排斥读者的参与。我甚至以为,一篇优秀的小说,在读者的参与下才能得以最终完成。所谓的追忆、想象,还有场景的快速转换,说到底,就是要让读者参与到小说的创造中来。我以为,哪怕因此增加了一些阅读难度,也是值得的。

历史不负责微观的真实,但“微观的真实”却是小说基本的道德。任何故事,它的展开一定是在特定的历史框架内,也就是说它需要符合“宏观的真实”,否则我们就会对小说构筑的世界产生怀疑。作为小说背景的历史,我的观点是只要有条件,就必须竭尽所能地做到真实。只有这样,想象的大鸟才能够飞回过往的历史中,而虚构的小说,因为有了真实的历史作为支撑,就好像真实发生过,并成为历史的一个部分。……当然,再怎么追求历史的真实,它也只是为小说服务,是我们重构小说世界的一种手段。至于打破历史叙事的时间顺序,我要说的是,小说的顺序可不是历史的顺序。小说的顺序听从审美的安排,尽管每个故事都有一个时间中轴,但小说中的时间链条是可以打乱的,甚至可以这样说,小说中的时间链条必须打乱,再根据叙事的需要进行重组,线性的故事才可能跌宕起伏,悬念丛生。

对于小说写作来说,陌生的环境、人物、事件,其实有利于故事的生成。所以,尝试将小说的背景放在一些没有记忆依托的地方,小说写作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呈现。……正如一个人到了陌生的环境会警惕一样,将故事放在一个我并不熟悉的环境里展开,我会更在意自然、历史以及文化上的“逼真”,从而在结构故事时做到“想象的逻辑”符合“生活的逻辑”。……我觉得小说写作必须要有实证精神,这是实现小说“微观真实”的基础。

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我关心的是特定历史境遇下个体的人,关心他们的际遇以及隐藏其中的人生密码。从这个角度来说,个人的境遇也是民族的境遇。……每一个人,都是世界和人类社会的浓缩,只要愿意,就能够从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世界和人性的丰富。在信息时代,平面的生活或事件可以借助现代通信手段在第一时间进行传播,所以,将客观生活进行简单呈现已不是也不应该是小说表达的主要内容。甚至将生活中的现象进行归纳之后的形象化呈现也不是。小说的触觉必须能够延伸进人性黑暗的幽深之处,揭示人类可能面临的种种复杂的心理体验,并挖掘导致人物特殊命运的社会根源。一篇小说,只有形而下的呈现,没有形而上的发现,那么它存在的价值是会打折扣的。所以,好的小说,一定要让形而下的故事,具有形而上的灵魂。(来源:小说月报)


编辑: 曹月 责任编辑: 袁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