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安宁玉龙湾里阳光炙热,碧绿的水面折射出点点星芒。两支十余米长的龙舟你追我赶地奋力前行,咚咚的鼓声在山谷回荡。龙舟划过水面,拖出长长的涟漪,一层接一层地在船尾随行。
船上的队员节奏几乎整齐划一,干净利落地插桨、拉水、回桨,再插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循环往复。如果不说,此时正在训练的龙舟队看上去与其他龙舟队并无二致,但这支龙舟队却很特殊。
手执船桨的队员们,年龄最大66岁,最小48岁,都曾饱受乳腺癌的病痛折磨。由于术后身体孱弱,她们也被称为“少奶奶”。乳腺癌改变了“少奶奶们”的生活轨迹,疾病剥夺了健康,手术、化疗、放疗的治疗过程,疼痛、脱发、呕吐的生理反应,难过、自卑、抑郁的心理阴影,她们都一一经历。
但也正是因为癌症,让“少奶奶们”走到了一起。这支了不起的龙舟队,是云南省首支癌症术后患者龙舟队,也是全国第6支乳腺癌术后患者龙舟队。每个人的背后,都是一次生命抗争后的奇迹。
龙舟队成立
李云玲是这支龙舟队的队长,今年53岁的她,已有12年的乳腺癌病史。回忆起龙舟队建立之初的情景,李云玲介绍,从6月19日第一次下水以来,龙舟队每周三都固定到玉龙湾进行训练。但其实早在2019 年11月,昆明癌症康复协会便开始策划成立乳腺癌术后患者龙舟队。“由于疫情原因,龙舟队的成立时间一再推迟。”她说道。
招募人员之初,前来报名的人并不多。李云玲发动了曾经的癌友,好不容易集结了18位队员。李云玲回忆,首批参加集训的队员,平均年龄达到56岁。年龄不小,但初次尝试划龙舟,每个人都充满期待。
郑文琦是这支龙舟队的主教练,他也是云南龙舟项目推广人、云南泓樽奥乐龙舟队主教练。当昆明癌症康复协会找到郑文琦提出成立乳腺癌术后患者龙舟队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还承诺免费提供训练场地、器材和教练。
这支抗癌龙舟队,是郑文琦带过的第169支龙舟伍,也是最特殊的一支队伍。郑文琦介绍,其实在早年间,他曾看过划龙舟有助于乳腺癌术后康复,而昆明得天独厚的条件和龙舟训练要求再契合不过。“由于这只龙舟队的特殊性,队员招募并无限制,也不用进行测试选拔,凡是康复三年以上的乳腺癌患者均可加入。”郑文琦说道。
好事多磨,直到今年6月,在云南省体育局、中国抗癌协会康复分会的指导和支持下,龙舟队终于迎来了首次下水训练。
用运动辅助康复
有医学研究表明,划龙舟能帮助患者在乳房切除手术后恢复体能,并降低患者患上淋巴水肿的风险。由于风险较低,且多为上半身的重复运动,划龙舟是乳腺癌患者术后的理想运动。
在郑文琦的设想中,这支队伍的训练分三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会侧重训练的趣味性,增加队员之间的交流;消除大家的怕水情绪。到了第二阶段会循序渐进地加大训练量,加入专业运动员引导训练,同时吸引更多的乳腺癌术后患者加入;最后一个阶段,将组建一支由乳腺癌术后患者组成的专业龙舟队,未来可以参加各类国际、国内龙舟赛事。
这天,是龙舟队的第八次训练,30余位队员参加了训练。郑文琦计划将队员平均分配到两支龙舟上,按每次划十桨的节奏训练协作能力。
在下水之前,郑文琦带领队员们做热身运动。但与专业运动员热身方法不同的是,队员们利用打八段锦来伸展筋骨。郑文琦表示,这只龙舟队的训练主要以放松队员心情,帮助他们通过划龙舟恢复健康,所以队员们的训练计划与专业运动员会有所区别。
郑文琦坐在船头,一手敲鼓,一手拿着喇叭带领队员数桨数。“一!二!三!……八!九!十!”随着鼓声和口令,李云玲一次又一次地插桨,水打湿了防晒袖套,她也毫不在意,其余的队员亦是如此。
十桨过后,龙舟驶出了十多米远。郑文琦又让队员们放慢了速度,稍作休息。他介绍,专业运动员划十桨,船能走20米左右,队员们目前整齐程度上有了很大提升,现在的训练已逐渐向第二阶段在过渡。“现在训练量逐渐加大了,从第一次只能划三公里,到现在划八公里,每个人都有了很大进步。”
“同舟共济”抗病魔
去往训练场地的路上,李云玲带动着气氛,和队员们有说有笑。在她看来,这支龙舟队里,相似的疾病、相似的治疗、相似的痛苦……让队员们有了“同舟共济”的感觉。龙舟载着所有人前行,也承载着互相之间的鼓励。
作为龙舟队的队长,李云玲期待着队伍能不断壮大。她认为,这只龙舟队不仅仅是为了玩或是比赛,还背负有一份使命。每一位队员都在身体力行地传递着乐观的态度和对未来的希望。
时间倒回,当年39岁的李云玲,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身体健康的她,被乳腺癌强行打乱了生活。
李云玲得知自己身体故障后,在床上躺了整整10天,每天萦绕在脑海里的就是“为什么是我”“怎么可能”“上有四老下有一子,往后如何是好”……之类的问题。魔鬼住进了身体,病魔和心魔的双重折磨,让李云玲的生活一下子跌落深渊。
“是一位病友给了我鼓励。”李云玲说,那时候,同病房的病友在一个月内做了双乳切除,病友以自己的经历安慰她,告诉她这个病情在乳腺癌里只算小感冒,很快会好。
生命影响了生命,李云玲从这位病友身上得到了莫大地鼓励和慰藉。此时,李云玲也意识到,仍然有许多身患乳腺癌患者身处泥沼,她也可以做别人的“救生圈”。
自第4次化疗后,李云玲开始在病房里做志愿者,延续着之前病友带给她的力量,为其他乳腺癌患者做心理疏导。
在龙舟队里,接受过疏导的不只有李云玲。副队长蒲琼英在三年前查出癌症时,也是碰上了昆明癌症康复协会的志愿者做公益活动。在协会会长耐心地安慰和开导下,还有和蒲琼英一样的患癌的术后患者以亲身经历鼓励她,蒲琼英终于定了心,接受手术。如今的她,工作回到了正轨,还结识了一众和她一样的好姐妹。
不论是李云玲,还是蒲琼英,他们都想通过自己的举动,鼓励更多有相似经历的姐妹摆脱对乳腺癌的“成见”,走出家门,重拾自信,拥抱多彩生活。
自信也是治愈的力量
每次到达训练场地后,大家在换衣服之余,蒲琼英便拿出卷尺和记录表,挨个为队员测量记录手掌、手腕、前臂、上臂的周径。据说,这样做可以监测每个人的术后恢复情况。
“左手手掌20厘米,手腕14.5厘米......”蒲琼英记录每一个数据时,都尽可能细化到小数点后两位。她说,因为有的人术后手臂会出现浮肿,出现两只手粗细不一致的情况。数据越精确,越能帮助每一位队员了解自己的训练情况和身体恢复状况。
蒲琼英原本是一家保险公司的金牌销售经理。认真做好保险工作,业余时间和家人一同出游,按照这个步调,蒲琼英的人生会一直幸福美满。
但命运却在幸福之路上竖起一堵高墙,3年前,蒲琼英的丈夫因为意外摔倒,要去医院眉骨缝针,凑巧那时蒲琼英发现自己胸部不对称,趁丈夫去医院拆线之时,顺便做了检查。这一查,便查出了乳腺癌,确诊为中后期。
年仅45岁的她不得不在事业巅峰期告别职场,全身心与乳腺癌抗争。“它们对人的折磨,太难捱了。”蒲琼英回忆起做手术和化疗时的情形,眉头微微皱起。
8次化疗,术后25次放疗,副作用让蒲琼英的头发一掉再掉,她索性选择了剃光头。她认识到,尽管疾病找上了门,但她也无比幸运,每一次的化疗,丈夫和女儿都会陪同前往。也在家人的陪伴下,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
经历了一场大病,反而给蒲琼英在工作和生活中更大的自信。术后休息了一年零四个月后,她又回到岗位,以自己为最鲜活的例子,积极拓展业务,业绩甚至超越病前。
平日里,蒲琼英和龙舟队的姐妹还会相约做公益,参加诸如旗袍比赛等等活动,她喜欢和其他队员待在一起。就像划龙舟一样,一个人也可以划船,但在一起会更强大。
许多参加训练的队员都认为,划龙舟帮助她们获得了更强大的韧性,即使要面对癌症复发,也有一个好心态去轻松面对。
用生命影响生命
时隔十余年,李云玲清楚地记得,之前,一位49岁乳腺癌病患只接受化疗不做手术,李云玲为她做疏导时,对方一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深深戳中了她的心,难过、心疼的感觉交织裹缠。
她懂这种恐惧的感受,但再多话都太过苍白。李云玲拉着这位病友去卫生间,揭开衣服,将伤口展示给病友,用最真实的经历告知病友,“你正在经历的,我也经历过”。
李云玲形容,癌症患者就像大海里的溺水者,有的人尽力扑腾,想法设法自救,而有的人绝望又无助,选择禁锢自己。为了给大家以信心,李云玲会尽可能多的在群里和癌友聊天,疫情期间,更是全天候为有需要的癌友做心理疏导,许多病友在李云玲这里找到了希望。
在李云玲的微信里,还有一个取名“胜利属于我”的微信群,身患各种癌症的病友都在其中。“我想做他们的‘救生圈’,以我的亲身经历为鉴,尽可能地鼓励、启发到更多癌友。”
为了更科学、全面地给癌友提供帮助,李云玲还先后考了高级心理疏导师、营养师。12年间,李云玲在全国各地一共做了200多场心理疏导演讲。
在一次演讲里,李云玲说,她感谢癌症。“因为癌症,我必须在人生跑道上停下来,重新衡量,然后再前进。” 她介绍,“我在肯尼亚遇到过埃博拉病毒和枪战,在马达加斯加遇到过鼠疫,在尼泊尔遇到地震。七次进藏,进过珠峰,上过6600米海拔……这些都是在乳腺癌之后。”
大多数人都不是生来就坚强,李云玲也一样。但是她想告诉病友,“她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我的今天就是她们的明天,她们的生活依然有很多可能。”(昆明信息港 记者曹月 视频:张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