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人遗忘的瘸老鹿
2018-11-23 13:34:00      来源:昆明信息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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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姓鹿,浙江人,生卒年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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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先生本是书生,被迫从军,中途转投冯玉祥的部队,1930年参加中原大战,随后随阎锡山打到了潼关一代,撤退之时,腿部受伤,大家都以为这家伙没救了,被遗之荒野,正巧我的曾祖父在那边贩卖粮食;本来我的曾祖父已经有行医治病的手段,在旅途中救一个受伤的路人仿佛是水到渠成的。

可事实上却是,经过我多方打听,我的曾祖父,在行医治病的途中也干点投机倒把的行为,美名其曰贩卖粮食,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曾祖父能在短短几十年就积累一栋大房子和一份家业了。

走南闯北,顺便卖掉粮食,正巧卖完粮食回程路上,我的曾祖吹着口哨,在路上撞见已经昏迷的他,一探脉息,还有救,遂抬上粮车。

我的曾祖父原想,等治好了伤,就打发他走。我猜想一定是这厮饭量极大,吃了我曾祖父的粮多日,未曾付钱。你想啊,我曾祖父行医治病,顺手贩卖粮食,那得多精啊,一定是养了多日,原想救一个大户人家,对方救命之恩,一定会倾家以报,谁知道对方是个穷兵痞。心里一百个后悔。

他一醒就说:“我家人都死光了,就我一个人。”

我的曾祖父:“那最近的饭钱咋办?你怎么付给我。还有给你治枪伤的药,那个贵。”

鹿先生,出生行武,讲究忠义,为报答救命之恩,决定跟着我曾祖父,再说也没想到他的伤未能痊愈,从此瘸了一条腿,我的曾祖父犹豫半响,赶走一个残废之人,实在是不忍心,最后把他带回了昆明,因为瘸了一条腿,关隘上的人都喊他“瘸老鹿”,我的曾祖父和家人商量,让他留在了王家,守门兼打更,需要下地干活的时候,负责架牛耕地挑粪入田,工钱他出。

这里说的关隘,这是家乡的地名,我的家乡名叫兔耳关,地处关隘,北上贩丝,南下贩茶,必途径此地,两侧又多是茶马古道茶的马帮经过,关隘里的人平时就以开旅舍,抽大烟为生。

瘸老鹿一来,关隘的孩子们有福了。他们从未听过像瘸老鹿一样怪异的口音,怪异的名字,这都沦为孩子们的模仿对象,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闲人私下议论,瘸老鹿并非军中他所称的连长,而是火头军,因为太能吃了,被打了出来,记住,是打,不是赶,瞧瞧他那虎背熊腰的高个子,他的瘸腿,亦非冲锋陷阵而中枪,而是逃跑时被击中,不然伤疤怎么会如此怪异呢?像烙的一样。瘸老鹿也不计较,倘若他听到,只是哈哈一笑。

瘸老鹿与我曾祖父的关系,名为主仆,实则曾祖父敬他如宾,他敬曾祖父如父。

有一回土匪打兔耳关,关隘的人事先得到口信,逃之一空,藏在包谷地里的曾祖父惦念书房,怕土匪落了空,气急败坏,纵火烧房,瘸老鹿说:我回去看看。结果一去不回。等曾祖父回到关隘,见书房,宅院都完好无损,瘸老鹿倚在门口,肩膀鲜血淋漓。原来他回到关隘主动约土匪头子比刀,若赢了,土匪便不能动王家分毫。他使出搏命的招数,挨了三刀,却趁势将匕首横在了土匪咽喉之上。土匪盗亦有道,对方见他手下留情,一个挑粪放牛下地打更的瘸子,居然有如此本领和气魄,拱手而退。

1944年的冬天,曾祖父去世那晚,瘸老鹿正赶着骡子进昆明城送木炭,等他回来,曾祖父已经具归尘土;瘸老鹿自从曾祖父去世后,不说一句话,帮着把曾祖父入土为安。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的祖父早起开门,看见瘸老鹿披着白布,站在门外的漫天白雪之中,一身白雪,请他进屋,他不肯,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也是不说一个字,只是毕恭毕敬在门口磕了三个头。

不久,瘸老鹿忽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消失前两个的月,拼命的在祖父柴棚后面抡着斧子劈柴火,劈累了就灌两口放在一旁的苞谷酒,皑皑白雪中,看不清他的脸上的是泪水,还是汗水。

劈了两个月柴火后,瘸老鹿就消失了。

关隘的人都说, 瘸老鹿劈的柴火够祖父一家烧三年,关民都说柴火烧完,瘸老鹿也就该回来了,两年后,祖父重新拿起弯刀赶着牛车进山找柴火,瘸老鹿却依然没有回来。

随着岁月流逝,再没有瘸老鹿的消息,也没有人记得关隘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编辑: 曹月 责任编辑: 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