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举挂钩的贫困农户家。记者赵伟摄
张文举(左四)去世前参加党支部活动时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记者赵伟摄
张文举的工作日志。记者赵伟摄
昆明信息港讯(昆明日报 记者达娃·梅朵 张星宇)笔架山下,皎平村边,红军长征历史上有名的渡口,金沙江水依旧湍急。水面上,沙丘旁,田野间,江水呜咽,似乎正在为离世的扶贫干部悲鸣。
2018年10月30日,有着28年党龄的共产党员,禄劝县农业局农业机械管理总站副站长、皎平渡镇老坪子村驻村队员张文举,将52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脱贫攻坚一线。
皎平渡镇,地处出滇入川的北大门,是禄劝脱贫攻坚战场上的一块硬骨头,是全县脱贫攻坚任务最艰巨的乡镇之一。得知张文举去世的消息,60岁的贫困户赵文亮放声痛哭:“他可是我们贫困户的亲人啊!”
张文举走了,他把自己融进了这片山这片土。
生命最后的8小时,他仍在填写审核贫困户的信息;驻村的225天,他让工作大半辈子的村干部刮目相看;挂钩帮扶的3年,他把农业方面的理论知识运用到脱贫一线,改变着农民的生产生活方式。
他用生命诠释了一个共产党员的人生价值,用平凡的人生践行了新时代扶贫队员的光荣使命。
痛心时刻
倒在工作岗位
一条九曲回肠的山道,通向海拔2004米的禄劝县皎平渡镇老坪子村。一到秋天,漫山花椒香。
沿着这条路,张文举走了225天,走入112户贫困家庭,走进老坪子人的心里。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山村,成了他工作的最后一站。
2018年10月30日。推开宿舍楼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张文举像往常一样7点准时起床。听到“咯吱”声,驻村队队长黄岗也醒了。
村民陈达清家就在驻村队员宿舍对面,刚开门便看到步履匆匆的张文举。“这么早就出去啊,张老师。”“去老陈家看看。”刚走几步,张文举又折返回来:“你家今年收的花椒保存好了吗?别弄潮了,下次我把那个烘干机带来教你用,不仅省电,而且烘得质量好。”
回到宿舍时已11点多,看到同事廖纪伟正在炒菜,张文举抬个小板凳坐在电饭煲旁边,把表格垫在大腿上填写。“老陈家不是种了4亩花椒吗,怎么才收了这点量,是不是烘干时方法不对?”饭香入鼻,他才回过神来,整齐对折好表格放进文件袋后抬起碗大口扒饭,很快就吃完了。
“大伙都在啊?”中午12点,从镇上匆匆赶来的镇安监所所长刘应学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进会议室,张文举已经在里面整理档案。
整个下午,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翻书声不绝于耳。张文举和刘应学一边填表,一边商议。“我和李顺祥站长正在筹备花椒种植培训班,到时候你把烘干机抬来,现场给大伙演示下怎么使用。”“没问题,理论你在行,实操就交给我吧。”刘应学本想问问张文举女儿最近上学的情况,看到他这么专注,没再开口。
16点08分,坐在茶几边低着头核对数据的张文举突感不适。“兄弟,我头有点昏,回去躺一会儿。”宿舍紧挨着村委会,是一栋废弃的老校舍,短短几步路,张文举却走得格外费力。刘应学立即扶着张文举。“兄弟,帮我去找两片阿司匹林。”张文举一边说,一边脱下袜子用尖锐物戳脚趾。相隔几分钟,没找到药的刘应学立即打电话给乡村医生李学刚,对方恰巧没在村里,刘应学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宿舍:“老张,暂时没有药。老张,老张……”却再也没有回应。
刘应学的手机上,仍然保存着张文举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皎平渡镇革命烈士碑前,张文举与同事合影留念,身前的党旗格外鲜艳。
悉心帮扶
种花椒助脱贫
2018年2月,春夜。张文举放下手中的笔,《禄劝农机四十年沧桑巨变与未来发展研究》初稿完成。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杯里的白水已经凉透,映着夜色,张文举的背影略显单薄。
“空气能花椒烘干机,300斤只需1.2千瓦耗电。”老搭档刘应学发来的一条信息,让本已有些困倦的张文举一下来了精神。“这样一来,花椒产量又能提高一些,还能给村民们节省成本。”想到这,张文举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县农业局农业机械管理总站站长李顺祥:“站长,这次到皎平渡老坪子驻村名额,算我一个。”
3月20日,不顾家人的反对,收拾简单的行李,带着一大摞专业书,张文举到老坪子村报到。之后的225天,他便一心扑在了青花椒提质增效上。
老坪子村委会是皎平渡镇的深度贫困村之一,有建档立卡贫困户112户417人,从禄劝县城驱车前往需要3个小时,海拔2004米,属于半山区,适合种植青花椒、玉米等农作物。
翻开张文举的工作笔记,花椒,是个高频词。记得密密麻麻、圈圈点点,有的画了草图打了记号。
“4月15日,老坪子村海拔高、气温低,夏凉冬寒、秋天常雨。花椒采摘后需烘干,一般需6天至10天,在此期间如遇阴雨天气容易出现霉变造成损失。”
“6月18日,村里现有烘干机设备老旧,集中烘干时期,村里电压过重负荷,导致延误烘干时间。经核算,空气能花椒烘干机只需1.2千瓦耗电,每次能烘干300斤,适合在全村推广使用。”
“9月20日,老坪子村举行‘三讲三评’活动。今天以‘注册花椒品牌、打响一村一品’为题发言,农户们积极发言评价。全员在《驻村队员抓脱贫攻坚工作满意度测评表》上‘好’一栏打钩。”
“10月5日,花椒烘干机在全县已推广1000余台,在老坪子村已有300余台进到农户家,机器给村民直接增收300元,预计增利万元以上。”
眼看着家里的5亩花椒地成熟丰产,双德小组村民陈达海怎么也不敢相信,几天前还在自家花椒地里手把手教自己的张老师再也见不着了。“张老师是农业专家,他教我,花椒要把下枝修剪掉留着上枝,上下不能太密。他还说,一定要把握采摘时间,看着花椒最有光泽的时候摘下是最好的时机。”说着话,陈达海流下热泪。
“他就是对农业痴心一片,最常念叨的,就是要把青花椒品牌打响。”与张文举一起工作20多年的老同事李顺祥还是不能相信,最熟悉的战友就这样倒在最熟悉的工作岗位上。
老坪子村驻村队有5名队员,负责7个小组,最远的大作莫村与村委会遥望两山间,直线距离800米,来回却要4个小时。尽管山路崎岖,张文举主动要求负责那个村。
老坪子村党支部书记陈朝海还清楚地记得,因为修剪花椒枝的事,张文举一天跑两趟大作莫村是常有的事。“他经常去到农户地里,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修枝、怎么施肥,农药该用多少、洒在哪里。”张文举不仅教农户种植技术,还一心盘算着怎么卖出去。
老坪子村现种植花椒3500亩,靠村民运到外地或是收购商购买,每年价格起伏不定。张文举看村民拉货出去费时、费力,而且还不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急在心里。经过多次调研,他向村委会建议采用公司+合作社+农户的销售方式,一方面保证收购数量,另一方面保证价格,省时省钱让村民还能打开销路。
张文举的微信头像是一簇簇翠绿的花椒,朋友圈内容几乎都跟花椒有关。他与妻子黄谋霞提到最多的,还是花椒。“我在四川老家做生意,他经常让我帮村民找销路。”他们的微信对话框,常常被张文举连发不同角度的花椒照片刷屏。
“他就是这么认真和执拗。”这些年,黄谋霞最担心的就是丈夫的身体,心脏不好,常年需要服药,但张文举每次都回复她说:“放心,没事。”
皎平渡镇镇长周林介绍,在产业发展工作中,老坪子村选准青花椒产业,突出“一村一品”,全村共种植青花椒3500余亩,盛果面积2350亩,逐步形成独具特色的千亩连片青花椒示范基地,农户收入逐年增加,青花椒产业100%覆盖建档立卡贫困户,为全村贫困户脱贫奠定坚实基础,取得明显成效,已成为全镇产业脱贫的典型示范村。
痴心农业
只为乡村振兴
“将理论付诸实践,才是学习的真正要义。”张文举的读书笔记里,写着这么一句话。
2016年,禄劝脱贫攻坚战打响,张文举把这些年可推广复制的农村农业技术方面的经验,带到了最贫困、最艰难的脱贫一线,实实在在改变着贫困户的生产生活。
同年,张文举大力推广的水稻机插秧技术,让翠华镇成为全县示范点,今年迎来丰产。他将马铃薯收获机专利技术使用方法手把手教给农户,有乡镇今年种植面积扩大到500亩。仅2016年,完成农机技术推广5项,完成农机产品质量检查53次,4户挂钩帮扶的贫困户顺利脱贫。
皎平渡镇皎西村的张学燕,是张文举挂钩的4户贫困户之一。“2016年实施农村危房改造,老张跑前跑后帮我们联系施工队。我家娃娃在读书,我又生病,生活非常困难。第二次来我家时,他带着2公斤苞谷种子和几捆地膜,教我种苞谷,还指导我铺地膜,现在我种的苞谷年年都能丰收,多亏了他。”张学燕的新家外墙,挂满了黄灿灿的苞谷。
付耀芳也是张文举的帮扶对象,她患有眼疾,家里没有劳动力,艰难地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张文举得知她家的情况,二话不说就去找了几名技术人员,把两亩地开垦出来种包心菜。“撒种、铺水管、采菜、卖菜,全程都是他们来做,最后卖了4000元直接交给我,大好人啊!”当时,张文举与县农机管理总站的同事杨万亮了解到付耀芳的家庭情况后,认为种植包心菜是见效最快、成本最低的方式,便帮助她种植。如今,付耀芳靠种植蔬菜有了收入,脱贫不成问题。
就在这一年,张文举的“微耕机秸秆还田旋耕刀辊”技术、“钢混曲流沼气池”两项专利获得授权。
2017年,他剖析探索农耕机现有问题,培养指导禄劝农机专业合作社发展,辅导全市农机化技术人员开展研发、参与培训技术人员……这一年,张文举更多的工作是将自己的所学教授给新一代农技人员,而他的抱负,不止于此。
“解决的办法是从青饲料机械化就地加工转化突破,补齐劳动力短板,促进传统养殖业依靠科技进步转型升级,为产业扶贫提供保障。”《禄劝万亩玉米青饲料加工产业化延伸服务项目实施方案》中,张文举写着这样一段话,方案的时间是2018年至2020年,项目目标是做强禄劝畜牧产业,便于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最终实现乡村振兴。
“做这个方案时,他跑了很多地方,研读相关书籍,现在方案成形等着实践时,他却走了。”讲到这,李顺祥哽咽了。
伤心泪别
“举人”一路走好
“听到‘举人’辞世,心情非常沉重。驻村工作没有休息,我在白马口,他在皎平渡,都是金沙江沿岸气候恶劣的地方,既要抗高温,又要防蚊虫,进村入户依靠双脚,翻山越岭非常艰难。’‘举人’,一路走好。”
张文举高中同学有一个“29、30班老顽童”微信群,他时不时会在群里发一些扶贫政策、扶贫新闻或是养生内容。听闻张文举去世的消息,大伙在微信群中纷纷表示怀念。同学薛正聪在群里发了这样一段文字。
张文举曾在禄劝县一中读高中,同学们都叫他“举人”。在女同学彭涛的眼里,这个成绩优异、酷爱读书的同学,不怎么爱说话。“腹有诗书气自华,用这句话形容‘举人’很合适,他做事总是云淡风轻不急不躁,但每次都能做得很好。”回忆起这个老同学,彭涛很难过。
张文举老家在九龙镇,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四妹张文莉印象中,张文举既是大哥,也是老师。“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早早离世,父亲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大哥从小身体弱但很懂事,一点都不让父亲操心。”张文莉读书时,张文举常常会辅导她的功课。
“我记得大哥唯一一次被父亲责怪,是因为看书太入迷把家里的锅给烧了个底朝天,那年还下了一场雪,没锅的几天只能喝冷水,雪停后父亲才骑车去镇上买了口新锅。”张文润是三弟,也是家中最调皮的一个。“农村没什么玩具,编个竹蚂蚱、田里疯跑一天就很有趣,每次我和二哥玩回来,大哥都是在读书,看到我们回来了,就把灶台上温着的饭抬出来。家里好的东西他都让给我和二哥,他就‘霸占’着一面墙。”
张文润说的那面墙,是张文举床边的土坯墙,上面贴满了张文举获得的各种奖状。二弟张文濠仍清晰记得,张文举小时候身体不好,却总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衣,晚上读书也不加一件厚实的。
张文举的第一份工作,在翠华镇麦地冲小学教书。工作3年后,张文举又到曲靖农机化学校学习农业机械。1990年,张文举在县农机管理总站工作,正是那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最爱研究农业机械方面的知识,书柜里全是他的书。”县农业机械管理总站党支部书记金荣森指着一个陈旧的木柜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书。
张文举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瓷杯,上面印着他与妻子、女儿的照片,一家人笑得灿烂。“大家写论文都会先请教他,有什么不懂的也经常请教他。”金荣森介绍,2002年张文举被评为高级工程师,2007年出版第一本书《机动车驾驶安全心理学》,2009年出版《农村机动车驾驶员安全驾驶必读书》《中国西部地区三农问题与城镇化发展研究》,发表论文17篇,申请专利15项。
“中青年学术和技术带头人,进入昆明市专家库,云南省科技特派员……张老师非常厉害,我很佩服他。”杨万亮坐在张文举对桌,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农业方面的知识。“张老师身体不太好,他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下班后就去走路锻炼,平时不喝酒不喝茶,只爱喝白开水吃蔬菜,微信朋友圈走路步数他总霸占第一。”杨万亮说。
张文举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成家,小女儿上小学。说起父亲,大女儿张艺非常难过:“爸爸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我从没当着他的面说过‘我爱他’。”张艺告诉记者,张文举在2005年时心梗第一次发作,2009年时心脏上已搭了4个支架,需要常年服药。
张文举的四妹张文莉在县农业局动物卫生监督所工作,她于今年3月派驻翠华镇噜姑村委会驻村。“我们平时打电话也会说一些驻村的工作,大哥会提很多建议给我,特别是农业机械方面的。现在他走了,我会继续驻村,要完成大哥的心愿,直到这场战役结束。”
皎平渡镇政府一楼的脱贫攻坚倒计时牌上,脱贫攻坚倒计时56天。时光飞逝,分秒滴答,仿佛在告诉人们:文举没有走,妻女还等着他,老乡们还等着他,脱贫攻坚胜利的消息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