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重庆弟弟固执地邀我一起回河口一趟,他说,离别30年了,回去看一看吧。
那是37年前的事了,我从芒市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四团调到河口四师十六团,在团部医院传染科当了一名护士,不久,就有一个重庆知青,我们叫的“小四川”来医院找到我,说他曾经是我的肝炎病人,要认我作姐姐。
一脸稚气的他只有17岁,在家排行老七,所以名叫大奇。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且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死活不答应。可他很固执,拿出了一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打起了持久战。每到连队放假,他步行5公里到蚂蟥堡火车站,再坐火车到河口,用来医院静坐的方式申诉他这一请求。
可我更固执,越这样我越不理会,看见他来我就唱“空城计”,就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次他的行动深深地感动了我。
河口属亚热带地区,气候炎热且潮湿,一年大部分时间气温都很高,室外温度常达40多度。在室内坐着不动都汗流浃背,每天要用凉水冲几次澡才行。就在这样炎热的一天傍晚,估计是一天一趟的火车刚刚到河口站不久,大奇像一个码头工人一样,用背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实木衣柜,踉踉跄跄来到我宿舍。原来,这是他在连队附近树林里用最原始的方法伐木,改板,锯割,推刨,钻孔,挫削,拼接,直至上漆,完全自己手工制作送给我的礼物。看他汗如雨下,脸红筋涨,我没法不感动。终于,大奇成了我的重庆弟弟。
1979年,大奇在河口当了8年知青后,与大多数知青一样返回了重庆。经历了几起几落的奋斗拼搏,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相应的经济实力。
那就走一趟吧!
2010年2月8日,一行5人,开车向河口进发。知道这几年变化大,可实际情况还是令人吃惊。蒙自到河口已通高速,路宽车少,一路顺畅。路两边火红的木棉树,一山接一山的香蕉、菠萝预示着河口快到了。

终于,南屏到了,进入当年十六团地界。这是离团部最远的一个营,离河口有50公里。现在仍然是一山又一山的橡胶树,我告诉女儿,当年一个知青负责几百棵橡胶树,半夜4点多钟,头戴一盏矿工灯上山割胶,方圆几里就只一人,当时,没有人知道害怕,只想着早点完成今天的任务和希望今天的出胶率能高一点。不知现在这些胶树还出不出胶?如今的农场靠的是什么?
路标标着坝洒,但在高速路上根本看不到当年的坝洒。当年坝洒有十六团的一个热带作物实验站,种有各种柚子、芒果、龙眼、菠萝蜜等热带水果和咖啡、可可、胡椒等热带经济作物。我的好友晓玲就曾在这里当知青,当年她把一张藤椅放在柚子树下,我悠然坐在藤椅上,举手就能享用甘甜的沙田柚的情景,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河口到了,令人失望的是河口完全变了,变得让人一点都认不出来。从当年一个风情万种的亚热带边城变成一个俗气的毫无特色的干巴巴的钢筋水泥和瓷砖堆砌的小城镇。
当年街道两旁的油棕树不见了;团部广场旁开满火红的凤凰花的凤凰树不见了;我那梦中梦见多少次的绿树环抱的法式建筑的十六团医院不见了;小山包上有几排小平房环山而建的我工作多年的传染科不见了;我那位于红河边的屋前是桂圆、菠萝蜜树,窗后是缅桂的宿舍不见了;河口街上独具越南特色的越南侨民聚居的越南街不见了;当年穿过菜地就能走进的芦苇丛生的红河如今也拒人于围栏之外。我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越想象过去,过去就变得越模糊了。
第二天,驱车前往大奇当年呆了八年的八营,如今的蚂蟥堡农场。当年场部的舞台如今成了花台。弟弟回忆当年曾在这舞台上演过《红色娘子军》的团丁甲;曾怀着过节般的心情,从连队步行5公里路来到这里看电影,十一、二点又摸黑走回连队的往事。
车子以蜗牛爬行的速度在一条山间沙子路行驶,路两旁被开发了的是一座座种满香蕉、菠萝和橡胶的大山,没开发的仍是植被丰厚的热带雨林。终于来到大奇当年的连队——位于八字河畔的八营四连。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这个连队已于1979年自卫反击战前撤销。之后很长时间,也是军事禁区。如今与越南恢复友好,我们今天才可能进到这里。
也许是河水夏涨冬枯的缘故,我们今天看到的八字河只是一条近似于溪流的小河,宽不过5、6米,听大奇说,每年洪水涨时,可达15、6米宽。这条在我们面前静静流淌的清澈的小溪竟是中国和越南的界河之一。对面越南的领土上是一片香蕉林,河岸上停放着两辆有越南牌照的摩托。正当我们在河里嬉戏的时候,三个越南边民从我们中国土地上走过来,到了河边,卷卷裤脚从容不迫地趟过河去,到了对岸骑上摩托,飞奔而去。
我问大奇,你们当年也这样跑到越南去玩吗?不去啷个得行?牛放打失了都要到越南去找呢噻。
当年这里是一个有200多人的连队,知青就有100多人,如今这里只有一些用橡胶树的边皮料胡乱搭建的简易棚屋,住着一些不知哪里的干什么的人。大奇他们当年住过的房屋已了无痕迹。
这是我们此行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