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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拓东体育场外一位球迷用油彩将五星红旗涂在脸上
一个月了,昆明城似乎已忘记了那场球,现在她即将迎来马拉松。
一个月前,在昆明拓东体育场北门那不足100米长的过道里,在那3万余人的看台上,曾可以看到中国足球功过荣辱背后的所有面孔。
这些狂热,战斗,坚强,悲壮,不离不弃的面孔,曾出现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西安朱雀体育场,北京工体中心……这每一张脸,国足有比赛,就清晰深刻;否则,便模糊而遥远。
他们是国足球迷。
大多数时候,国足球迷处于天色破晓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刻,有人相信下一刻太阳会升起,有人接受“等不来国足最耀眼的瞬间”。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给中国足球甩去累累骂名后,一如既往地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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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球迷王作杰身上的口号,开赛5天前就已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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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成“猴王”的球迷,在芭蕉扇上写下心愿
11月15日,中国队对阵卡塔尔队,零比零。
离开前,李鑫回头最后看了眼拓东体育场。原先被红色人群挤满的看台,只剩下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的空椅子。人走得差不多了。
14号看台只剩下4个人。座位与座位之间,一位女球迷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狼藉,李鑫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某个球迷协会的会长。过道上,一位男球迷双手叉腰地站着,李鑫猜想他脸上一定是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最前方,那位颇具盛名的大连老球迷站在隔离栏前,光着膀子,静默不言。
李鑫不禁多看了几眼老人,即便在一场盛大的狂欢过后,11月的昆明依然夜凉如水。老人头上耷拉着写有蓝色“梦”字的头巾,左手提着国旗——因为安检的缘故,旗杆被没收了,他右手叉着腰,望向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球场。激情迸发和热气蒸腾的缘故,他背上“精忠报国”的字迹变得模糊了一些。看着莫名悲壮。
5小时前,这位袒露着上身的老人在拓东体育场北门口沫横飞:“我们应该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长征精神,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让世界赛场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老人将自己的身体写成了两副对联:左前臂“民族复兴”,右前臂“共筑中国梦”,胸膛写着“长征精神”;转过身,右后臂“不忘初心”,左后臂“为国争光”,后背写着“精忠报国”。
日头正盛的中午,气温尚还舒适。但下午5点,太阳渐渐西去,微风一拂,老人身上渐渐红了起来。一摸,皮肤沁凉。他连连摆手:“不冷,以前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不都过来了?我现在能有他们苦?”要知道,在大连的冬日,他也是这副打扮。
老人名叫王作杰,大连人,68岁,40年的球龄。很多人走上前,跟他握手、拍照:“我认得你。之前电视里说,中国队到什么地方,你就到什么地方。”2018年世预赛亚洲12强赛,他去了沈阳、西安,还去了韩国成为客场球迷,现在他又出现在昆明。
他提前5天从大连出发。11月10日上午11点,待身上的墨迹渐干,王作杰套着一件羽绒服离开了大连。大连刚下过一场大雨,厚厚地在地上铺了一层,寒风飕飕地往衣服里灌。寒冷并不是王作杰要对抗的唯一事物。
二
王作杰辗转于火车与火车之间,挤在硬座车厢的人群与人群之间,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身体,生怕哪一笔、哪一点因为碰触就变没了。实在困了,趴在小桌子上眯一小会。即便到了昆明,住进宾馆,他也不敢睡到床铺上,在地板上铺着一层报纸,就睡了,睡得很谨慎,不敢翻身。
很庆幸,当11月15日站在拓东体育场门口,王作杰身上的墨迹并未受到太多影响,偶有墨渍慢慢渗入他肌肤的纹理之中,并随之蔓延,有种垂挂感——他毕竟近70岁了,皮肤渐渐松弛。每有球迷跟他合影,他就喊着不同的口号“中国,必胜”“中国梦,我的梦”“气吞山河”等等,嗓音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嘶哑,却又中气十足。
没有人上前合影,王作杰右肩扛着大旗,左手叉腰,沉默地看着广场上其他欢欣鼓舞的球迷。时不时,右手挥舞着五星红旗,左手拿着小喇叭,高喊:“中国队,冲啊……”一副《自由引导人民》的模样。
既浪漫,又悲壮。
还有满脸皱纹的“老猴王”扛着“中国足球雄起”的芭蕉扇到处游走,身后跟着一堆面孔和手机。年迈的“济公和尚”挥着破扇拎着葫芦瓶,大摇大摆地边走边喊:“中国队加油。”涂着一脸红色颜料、扛着国旗的“牛魔王”,被几个来自江西的球迷团团围住。还有壮实的辽宁汉子,披着乱麻麻的头发,操着东北口音打手机:“我现在在北门,我现在在北门。”边说边往北门出口走去,腰间的赘肉在红色龙纹肚兜外一路颤动。
那边,一个穿着粉色绸缎服的重庆球迷则在慷概激昂地发表演说:“欧洲队踢得再好,也不是我们自己国家的球队,中国队才是我们自己国家的球队。”然后带着围观球迷大喊:“中国队,雄起,雄起,雄起。球迷们,雄起,雄起,雄起。”随着呐喊的节拍,他那双高举的双手,一顿一顿地升起来,再升起来一点。像一位指挥家。鼓点也随之而来:“中国队,板扎,板扎,板扎,嘿……”
还有“球迷皇帝”罗西——他长相酷似意大利球星罗西。一如既往地,黑色牛仔帽,红色球迷T恤,白色紧身裤,腰间皮带挂着夸张的大铜扣。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跟妻子离异,将儿子丢给妻子不闻不问,对父母也不管不顾;他卖过烟酒,开过公司,有钱时买得起
豪车别墅,穷的时候不得不去“走穴”赚钱;曾有港商出价1260万人民币购买他的上万件球迷藏品,还有老板出价300万元收藏他那面盖有200多个体委公章的“长征”大旗;从1986年至今他只缺席四场国足在国内的正式比赛,他亲历过1998年法兰西世界杯、2002年日韩世界杯、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和2016年的巴西世界杯……在人群聚集区域,罗西无疑是人气最高的人物之一。
合影时,他喜欢张开双手竖着大拇指,下巴轻微地压着花白山羊胡,嘴巴张成“a”型,眼睛往上斜视镜头,并确保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瞪大眼睛。你很难想象,他的身体里少了一半的胃脏。
三
你不会错过一个披着红色长卷发的人。他穿着黑色防护服,黑色皮裤和黑色靴子。走路时,手中握着国旗,肩部微微往前倾,双手稍稍往外扩着,有着古希腊战士一样的走姿,带着肃杀之气。他是张弛,一个自称“沉稳又张扬”的人,喜欢热烈奔放的运动。他曾用这顶红卷发在万圣节上扮演了一个善良的吸血鬼,他觉得自己把它hold得很好,狂热,还很带感。刚好,中国队的主场队服是红色。
……
各路神仙,十方鬼怪,出现在这里。他们在人群和个体,现实与魔幻,理智和狂热之间自由任性穿梭。
这是足球赋予的。
世界上没有哪一种运动,会像足球那样,被赋予,也赋予那么多意义。陈忠实在《足球与城市》里说:“足球是地球上所有种族各种肤色的人共同拥有的无需翻译的语言,有了足球的城市便具备了与世界城市对话的一种基本功能。”
陈忠实的家乡——西安,曾经被放在ESPN上实现了与世界的对话。那是2001年甲A联赛陕西国力的首个主场,ESPN解说员以激情亢奋的语言,向亚太地区30多个国家的观众展示陕西球市“震撼”“振奋”的场面,以及在3月份能培育出如此“令人非常惊异”的高质量草坪。
从陕西省体育场迸发出来的震撼,属于陕西足球的美好时代。
李洪涛曾被这个时代眷顾,同样,和万千陕西球迷一样,后来被这个时代抛弃。
挥着小狼旗,吹着小喇叭,山呼海啸,地动山摇,是李洪涛对这个时代的最初记忆。那是1998年,陕西国力主场作战八一队。比赛结果,李洪涛忘了。只记得,球迷的每次欢呼,让一种酸麻感,从他的心脏扩散到四肢,再蔓延到指尖。
那是陕西国力出生的第三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在经过1996年建队、1998年冲甲成功之后,1999年,国力队以“狼”作为新队徽,开启了“西北狼”的时代。
陕西的球迷,同样具有狼性。他们对主队的要求是:胜也爱你,败也爱你,不拼不爱你。比赛上座率奇高,每到比赛前三天,球迷们就通宵排队买票,李洪涛回想,跟如今春运买火车票的场景一模一样。比赛当天,三万人涌进仅有20000多座位的朱雀体育场(即陕西省体育场),即便顶着40°的高温,过道也满满当当地站着胸口画着狼头的汉子,生生把当时球市最火的“白金球市”成都给压下去,创造出“超白金球市”。
即便下着大雨,狼迷们热情不减。2001年深秋,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40强赛,中国在“朱雀”主场迎战马尔代夫。天上下着暴雨,看台依然爆满。“朱雀”无檐,球迷们打着雨伞、穿着雨衣站在看台上。那场比赛打出10-1,狂野不羁的陕西汉子们,把雨伞一丢,雨衣一脱,光着膀子在雨中狂欢。那厢大鼓敲得震耳欲聋,这边“贼贼贼(西安俚语,粗话)”和“杀杀杀”简短有力。若是“朱雀”有顶,李洪涛猜想,都要被这嘶喊声掀起来。
好花不长开。2004年,“西北狼”远走宁波、哈尔滨、山西,一路飘摇,最后土崩瓦解。2006年上海国际迁至西安,更名西安浐灞,6年后,这个把西北狼的精神加附自身的球队也南迁贵州。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之风,在朱雀体育场再难见到。但陕西“楞娃”们曾在这里彰显他们的悍勇和热血,“圣朱雀”成为陕西精神特质的自留地。它也是国足的福地。自2001年至今15年,中国国家足球队在西安踢了6场比赛,3胜3平,始终不败。2016年3月29日,国足在朱雀体育场2-0战胜卡塔尔,艰难跻身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的决赛圈。这个决赛圈,国足球迷等得太久,15年。
四
但6个月后,“朱雀”迎来了滑铁卢:10月6日,2018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12强小组赛第三轮,国足0∶1负于叙利亚。那是李洪涛球迷生涯里最伤心的时刻,他和许多球迷在充满神迹的“圣朱雀”里流下眼泪。
比赛正逢国庆黄金周,西安又是“超白金球市”,一票难求。9月20日,放票前一晚,近300号球迷通宵排队等候开票。比赛临近,480元的票卖到1500元,1280元的票被炒到5000元,票价足足超了三倍多。
花了高价并不意味着能走进“圣朱雀”的大门。李鑫征战西安时,遇到一位中年男性球迷,重庆人。一个人赶了800公里路,到达西安。花了1300元从黄牛手中买了一张票,在跟随大秦军团球迷一起进场时,被安保人员拦住了——票是假的。他又花了1250元在朱雀体育场门口买了一张票,依然被拦——还是假的。李鑫看到他时,这位中年男人正坐在体育场门口大哭。
这场比赛对不起球迷。在李洪涛看来,12强球队里,叙利亚最弱,最差也是平局,怎么会让对方在我们的主场拿走3分?它打破了朱雀体育场“国足福地”、15年六场不败的神话,对“圣朱雀”球迷来说,这太残酷。
足球,从来都不是一项温和的运动。它充满对抗、危险和残酷。它的残酷在于:好景不常在。
张京徽很怀念1995年,“那是中国足球最好的年代”。
那一年,张京徽每到周末就置身武汉新华路体育场,站在数万人之中,看着武汉队一个又一个的进球,一步一步从甲B冲上甲A。那种快感,“是再多酒精也无法给予你的”。
事实上,往前一年,1994年,戚务生带领的国足在北京工人体育场4:2击败桑普多利亚。仅仅是一场友谊赛,却让球迷嗨翻了天,到处奔走相告——这是职业化后中国队第一次击败外国球队。中国队走向世界有希望了。
那是中国足球职业联赛最纯粹的年代,没有外援,反倒有好几个在海外踢球;没有假球,也没有“操盘手”,球员们为荣誉拼尽全力。张京徽以“那么那么惨烈”来形容1995年11月11日四川全兴和青岛海牛的保级战。张京徽记得全兴保级成功后的一张大胖脸,一边高举双手欢呼,一边喜极而泣,右胳膊的袖子去擦眼泪。
多年以后,张京徽想,那时的国足就像晚清时期的洋务运动,让人觉得“特别特别”有希望,中国足球肯定会有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以为是希望的开始,呵呵。”
不想,甲午中日战争里,洋务运动中建立的第一支近代化海军舰队被打得全军覆没。1997年的9月13日,世预赛十强赛第一场,中国国足在大连金州主场对阵伊朗,领先两球却被连扳四球。张京徽现在都还记得那种痛心,“好像马上要娶过门的新娘子,在参加婚礼的路上被别的野男人拐走了”。
随后,足协通报全国:中国足球队是亚洲二流球队……这为中国国足此后20年的命运,签字画押。(都市时报 记者何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