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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山的越南妻子李琼及他们2岁的女儿 记者李鸿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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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朝光和女儿熊廷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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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离婚吗?不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婚。那么不算离婚?但是,她还给他留下了一个9岁的女儿……
2012年农历五月,熊朝光的越南“媳妇”农廷英外出打工,从此杳无音讯。熊朝光说不清楚自己的这段破灭姻缘算是离婚还是别的什么。“她电话也不接,可能找到更好的人家,过上了更好的生活。管不了那么多了。”
女儿熊廷娅马上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他想得更多的不是媳妇,而是到不远处的白钨矿里打工时,如何多挣点钱。
云南拥有4000多公里漫长的国境线。与越南、老挝、缅甸接壤的文山、红河、普洱、版纳、临沧等州市,与外国公民通婚的状况普遍存在。但是,这样的婚姻感觉如何,只有身居其中者才知冷暖。
从越南到中国,婚姻单向流动
“现在国家的政策好了,中国这边的发展肯定比越南那边好很多。都是那边的人嫁到这边来。”
对人们来说,麻栗坡县猛硐乡可能是个陌生名字,但提到老山和扣林山,也许大多数人不会陌生。中越两国边境硝烟散尽时,这两地已经被开发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猛硐乡铜塔村委会戈主村小组村民陶光德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他作为民兵,曾经往越方一侧发射各种炮弹,而越方的炮弹也会不时落到村中。进入90年代,中越关系缓和,双方人员交流趋于频繁,跨境通婚也逐渐开始恢复。通常的情况是越南女人嫁到中国来,因为中国的各方面条件比越南好很多。
因战争导致发展停滞,和平年代到来之后,国家给了麻栗坡县边境一线的边民诸多补偿。比如新农合,麻栗坡全境靠边境线一线的近十万农民无需缴纳一分钱,就可以享受到这项政策;每年,靠近边境的边民还能得到国家给予的延边村民最低生活保障,每户1000元。麻栗坡县民政局统计显示,全县1/3的人口都能享受到这项政策。
陶光德感慨:“现在国家的政策好了,中国这边的发展肯定比越南那边好很多。都是那边的人嫁到这边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听过中国的嫁到越南去的。”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戈主片区的人种起了香蕉、甘蔗和速生经济林木,民兵陶光德成了戈主一带第一批富起来的人,“一吨香蕉2000元,我的那辆大车可以拉六七吨,运到文山去卖”。距离戈主约30分钟摩托车程的曼那村,是陶光德的香蕉来源地。“这个村有7户人家娶了越南老婆。”
在内地人看来,娶个外国媳妇,似乎是一件倍加荣耀的事情;但在边境,这种事没多少浪漫的气息。
“哎!不行,反正我从来没有想过娶个越南媳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娶越南人的。”陶光德说,娶回的越南媳妇多少都存在语言和生活习惯的差异。通常,这样一对异国夫妻要经过三到五年的磨合,才能建立起相对稳固的家庭关系。
粗糙的感情,潜藏的危机
与越南媳妇的生活平淡无奇,即便一起生活了9年,有了孩子,依然是说散就散。
熊朝光生于1970年,他的越南媳妇农廷英生于1982年,两人相差12岁。熊朝光说,他是在打工时认识农廷英的。两人结婚时,农廷英还从越南带来了一个女儿。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将这个越南女儿起名为熊廷彩,自己跟农廷英生的女儿叫熊廷娅。
虽然娶了个越南新娘,但婚后几年生活依然平淡无奇,“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模式在这里延续。熊朝光到附近的白钨矿打工,农廷英在家料理农活和照顾孩子。2012年,农廷英开始外出打工,先是到附近的祖母绿矿山,然后到天保口岸。再接着,农廷英和熊朝光就彻底失去了联系。这个女人带着越南女儿熊廷彩,消失了。
熊朝光说,他对这个越南媳妇说不上有多少了解,平时主要是靠瑶族语言交流。“结婚多年,既没打过她,也没骂过她,但仍然留不住人家。她可能觉得,她也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并帮着带大,也算是对得起我了。”他分析,这个越南媳妇可能从进家门那时起,就步步为营,做好了长远规划,“她出去找到了更好的,觉得我这里不如新找的人家,所以就跑了。”打了多次电话不通之后,熊朝光放弃了。
新学期开学时,9岁的熊廷娅就要到戈主小学上一年级了。8月13日下午,这个穿着一身干净裙子的小姑娘,正在邻居家土屋大梁上搭起的秋千上独自玩耍。
“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想妈妈吗?”
“不想!”
“你恨你妈妈吗?”
“恨!”
熊廷娅回答得简洁干脆,可以看出她眼中怨恨的情绪在萌动。
戈主小学教导主任王文林是记得熊廷娅姐妹的。大的那个叫熊廷彩,跟着妈妈在天保口岸,转到那边读书了;小的那个叫熊廷娅,在我们戈主读。”王文林对熊家的情况有些了解,“我都不知道,他们这种情况算不算离婚?最后受罪的是孩子”。
麻栗坡县民政局工作人员方德慧见过比熊朝光家更糟糕的案例——不是孤儿的孤儿。有的越南新娘嫁到中国后,丈夫去世,遭遇这种情况之后,鲜有越南媳妇留下来继续操持家庭的。她们通常选择独自离去,留给男方家庭一堆幼小的子女。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结婚,一旦媳妇跑路,在中国官方的文件上是没有任何记录的,也无法证明这些离去的女人是死亡还是失踪。所以,无法按照政策,为这些孩子办理孤儿的手续。”在方德慧印象中,她碰到过七八家这样的人,但都无能为力。
中国千百年来的家庭本位思维,在跨境婚姻中展现出来:婚后生活是否幸福暂且不论,繁衍后代、壮大子嗣才是首要的。王家也好,熊家也罢,越南来的媳妇至少给他们留下了后代。
这一桩桩跨境婚姻,其中有几成是感情因素,几成又是经济考量?可能连身处其中的人们也说不清。他们不会谈夫妻感情和子女亲情,在粗糙的生活面前说这些,或许是太过遥远的奢望。
“缘分碰上,就是她了”
王云山对自己的越南媳妇相当满意,因为二人的年龄相差不大,而且文化层次相当——都具有本国初中文化层次水准。
婚姻市场上,男人往下找,女人往上找。甲男找乙女,乙男找丙女,丙男找丁女,最终剩下的是甲女和丁男。这就是社会学统计中俗称的“甲女丁男”现象。
在麻栗坡县民政局副局长温顺林看来,这种情况下,考量麻栗坡当地的男女婴儿出生比例似无必要,因为麻栗坡当地的女人通过外出打工等方式,嫁到了经济更发达的外地,剩下的本地男只有将目光投向条件稍差的越南“甲女”身上。从这个方面来说,跨境婚姻也有益处,可以解决当地剩男问题。
2011年过完春节后,27岁的曼那村村民王云山娶了小他2岁的越南姑娘李琼。王云山对这桩婚事相当满意,因为二人的年龄相差不大,而且文化层次相当——都具有本国初中文化层次水准。
王云山是在天保口岸的一家小饭馆打工时,认识来自越南的洗碗工李琼的。二人虽不同国籍,但同为瑶族,大部分时间通过瑶语沟通。一来二去,他们开始了自由恋爱,最终结婚。
“我也没有刻意强求说要找哪里的人,缘分碰上,就是她了。”现在,他们的女儿王家枝已经2岁多,按照农村计生政策,他们还可以再生一胎。
虽然王云山一直认为自己和妻子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结婚三年,王云山却仍然叫不出妻子家所在村落的准确名字。严格来说,王云山的妻子是不是叫“李琼”,也是值得商榷的。他看不懂出入境通行证上的越南文,而李琼又不会说汉语,王家只好囫囵地给她安了个“李琼”的名字用着。至今,王云山只知道妻子家在越南河江省,从自家到妻子家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还知道,妻家的亲友对自己还算满意。
王云山自己也很满意这段婚姻。他有这种自信,因为他和李琼年龄相差不大。他说,他见过的跨国婚姻中,年龄相差十岁八岁的很常见,通常是中国男方的年龄比越南女方大。
办个跨国婚姻要多少钱?王云山坦言,只花了不到3000块人民币,就把越南媳妇娶回来了。这个结婚成本对中国人来说,实在不算高。曲靖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王晓丹在论文《中越边境跨国婚姻中女性婚姻迁移的原因和影响》中进行了比较:2007年,文山州农民人均有粮576公斤,人均纯收入2678元。而边境一侧越南的安明、同文,边民月收入仅为18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才90元。显然,中方男子在迎娶越南女子上是有绝对的经济优势的。
至今,王云山还没有想过要去办理结婚证,“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娶回来的”。按照那些娶了越南媳妇的男人的经验,王云山估计,自己花个1000元左右就可以给女儿王家枝办理落户,顺利上学。对孩子的未来,他并不担心。
王云山家的院子用水泥铺过,家里还有一辆摩托车,这样的经济条件在当地来说并不算出众,但在越南已算是不错了。目前,王云山家种着几亩水稻,收获的水稻可以满足一家人的粮食;剩下几亩地种着香蕉。
嫁到王家三年多来,李琼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不过,对外来人,她只是报以友善的微笑。
边境跨国婚姻的管理难题
没有婚姻登记、连进入中国的方式也游离于监管之外。跨境婚姻的管理成了难题。
边境的村寨中有一种说法:上推三代,边民们的祖上可能都是亲戚。在麻栗坡,中越两国山水相连的边境上,通常是瑶族和瑶族通婚、苗族和苗族通婚,因为这便于他们克服生活上的差异。
越南媳妇进入中国境内的渠道,大概有3种方式:第一种是通过在口岸打工结识并自由恋爱,第二种是境外亲友介绍,第三种渠道比较隐秘,是与来中国境内从事性交易的性工作者结婚。而最后一种渠道几乎不会有当事者承认。“到底是哪一家哪一户,我也说不上来。但在我们这里,大家都知道有这种情况。”往返于麻栗坡县城和猛硐乡跑运输的当地人耿女士说。
2013年1月出版的《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中,一篇名为《云南边疆民族地区跨境婚姻与社会稳定研究》的论文中披露:由于跨境婚姻中的“两低”(婚姻登记率低、婚姻登记合格率低)现象严重,而与云南接壤的国家又是亚洲的艾滋病高发区,加上缺乏婚前检查,增加了境外艾滋病传入的危险。一项关于边境地区家庭艾滋病的调查数据显示,家庭内感染艾滋病的比例高达20%。
由于越方女子在进入中国时没有任何登记,所以,这些人群处于中国相关部门监管的盲区。“从法律意义上说,中国境内是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的。如果这些没有登记的人在境内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中方的查处、打击难度不小。”方德慧说。
麻栗坡县民政局副局长温顺林介绍,国家历来重视跨境婚姻问题,已组织了多次调研。目前,文山州又组织了新一轮调研,预计月底出结果。
温顺林说,严格来说,边境县的涉外婚姻细分为两类,一类叫做“中国边民与毗邻国边民婚姻”,这类婚姻,主要对象指的是在两国边境山水相连区域居住的边民;另一类婚姻,就是常说的“跨境婚姻”,“假如一个麻栗坡男人娶了一个越南河内的女人,就只适用跨境婚姻,因为麻栗坡没有与河内接壤。这两类婚姻适用的法律法规不同。”
1995年,民政部颁布了《中国与毗邻国边民婚姻登记管理试行办法》,2012年该办法重新修订后,民政部颁发了《中国边民与毗邻国边民婚姻登记办法》“这个办法颁布以后,确实比以前好操作多了。但由于这事涉及中越两国,仍有许多细节需要双方协商。”温顺林说,办法中,中方只需出具本人户口簿、身份证,以及“本人无配偶,与对方当事人没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的签字声明即可。而越方需要出具的材料则复杂得多。
“越方的基层政府会经常到村寨巡查,一旦发现村中女子三个月不出现,就自动取消户籍。即使后期要补办手续,也会非常难。”方德慧说,麻栗坡去年在全县境内进行了一次摸底调查,得知当地有1712对跨境婚姻,但做过婚姻登记的寥寥无几。
有社会学家分析认为,东方国家长期浸淫在男性话语权力统治之下,对婚姻的“赚与赔”逻辑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认识:女方嫁到男方家,女方吃亏多。这种认识影响下,越方在政策上设置诸多条款,就容易理解了。(记者李鸿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