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江西路小广场,67岁的周兴有和麻友们忙碌着,麻将摊主李双美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城管来了!但老人们像没看到一样,他们知道城管不敢对老人“上手”。
“还有没有桌子?”一位“迟到”的老人询问李双美,完全无视旁边的城管。直到被告知已经没有空位时,老人突然情绪失控,把气撒在城管队员身上,对着执法人员大喊:“是不是要罚钱?来我给你!老年人打个麻将怎么了?老年人也要休闲娱乐!”
他的大喊最终未能阻止城管执法,麻将摊被取缔,熟悉的“碰杠和听”戛然而止。
忙着指挥整治的五华区综合行政执法局莲华街道城管中队长杜保全很纠结,这条仅200米的街道成了他的心病。整治,老人们意见大;不整治,影响市容市貌和周边居民,是要被问责的。
其实周兴有和杜保全都知道,过不了两天,麻将摊又会冒出来,“麻将一条街”会重新热闹起来。
特别的“麻将一条街”
今年4月开始,江岸小区江边小广场又热闹了起来。
下午两点,像往常一样,周兴有准时来到江边小广场,此时他的牌友们已经到齐了,“快点,三缺一,就差你了。”已经入座的牌友大声地招呼。
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他都会约上三五好友来这里打麻将打发时间。“在盘龙江边,凉快、环境好,比麻将室里舒服,那里还贵。”说着当街搓麻的优势,周大爷也没忘麻利的码着牌。
麻将街不算长,从丽江路到梅江路,沿着盘江西路走下去,一共才200米,却容纳了五六十张麻将桌,麻友以老人居多。下午四点到五点,人数达到最高峰,五六十张麻将桌几乎座无虚席,超过200人,就连旁边的儿童乐园里也未幸免。
“都是打一两块钱的,也不是为了赢钱,就是图个休闲娱乐,打发时间。”常在此处打麻将的陈勇老人说,麻友大部分在60岁以上。之前,甚至还有一位98岁的老人在打麻将时不幸去世,“年纪大了,子女都不在身边,保姆也只是照顾日常起居生活,其余时间怎么办。”陈勇摇着头说,虽然老人在麻将桌上去世,但其子女也没有怪罪谁,反而感谢了陪老人一起打麻将的麻友们。
下午六点,周大爷要回家了,收拾完东西,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元钱交给李双美,这是“磨损费”,也是这条“麻将一条街”的特别之处。
47岁的李双美就是靠收取“磨损费”为生,“还要供娃娃读书”。去年6月,她才来到这里经营露天麻将。“有二三十桌,每人每天2元钱,主要是老年人,晚上有时也有一些上班族。”她每天上午9点多拉着桌椅板凳到江边小广场,11点左右就陆续有了顾客,一直营业到晚8点,有时收摊时间也会延长到晚上10点。
李双美不是唯一发现这个商机的人。目前,麻将一条街上共有包括李双美在内的3家经营者,加起来有六十桌左右,收费标准统一。
下雨时,李双美还会贴心的搭起棚子,为麻友们遮风挡雨。7月22日,城管冒雨进行了综合整治,拆除了雨棚。7月23日下午,晴天,麻将一条街又热闹了起来,李双美的生意很好,一桌难求。
长治长乱遭遇“两头堵”
麻将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很多人已经记不清楚了。
在陈勇的记忆里,最初只是一些老人从家里自带麻将和桌椅板凳,最多时也才十桌左右,纯粹自娱自乐。但随着有人摆麻将桌收取费用,性质完全改变,从去年5月开始,规模越来越大。
久而久之,小广场变成了“麻将广场”,这条路变成了“麻将一条街”,成了长治长乱之地。住在江岸小区的陈钊记得,早在2010年,这里就被媒体曝光过。
“这里属于公共场所,在这儿摆麻将桌牟利不仅是占道经营行为,还影响了市容市貌,必须依法取缔。”对杜保全来说这是艰难的200米。
早在占道经营初期,城管中队就联合附近派出所进行过联合执法,但老年人只是图消遣和热闹,每次一两元达不到赌博范畴,派出所也无能为力,最终仍然只能靠城管单独执法。
根据昆明市《关于开展“城乡清洁工程”全面整治环境卫生和交通秩序的通告》,严禁沿街叫卖和违章摆摊设点,违者予以取缔,并处50元罚款。从5月底开始,莲华街道执法中队就开始对“麻将一条街”进行整治,至今已没收47副麻将、雨篷等物品,并取缔了摊位。
然而,效果并不明显。每次整治之后,第二天露天麻将都会“如约而至”,近三个月反复如此。“一开始,上午刚整治过,下午又恢复原样,如今虽然每天不少于两次的整治,但还有虹山东路、小菜园立交等其它道路和区域需要管理,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人手不够。”杜保全无奈地说。
在执法过程中,执法队员还遇到了很大阻力。令人意外的是,这些阻力并非来自摊主,而是前来打麻将的老人。“不少老人不让取缔麻将摊,我们也害怕引起冲突,毕竟老人摸不得碰不得。”一位城管队员坦言,之前就曾和打麻将的老人发生过冲突,甚至出现过老人直接趴在执法车上的事情。
最近,城管加大了综合整治力度,麻将摊已经好几天没有摆出来,这让老人们心情很不好,看见值守的城管队员,时不时会骂上几句。
老人“玩场”缺失惹的祸
麻将街的出现,也让周边居民有人欢喜有人忧。
以前,江岸小区居民陈淑芬可以和其他老人一起在这里散步、跳舞、练太极、下棋,现在因为“没得去处”,还耽搁了她学习新近流行的《小苹果》广场舞。
“这里是公共区域,本来是让人休闲娱乐的地方,可现在被麻将桌挤占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陈淑芬说,原来盘龙江边和小广场,除了花坛边沿外,还有部分石桌、石凳可供休息。但随着这里被麻将桌占领以及石桌石凳被破坏,连带孩子出来散步时找个休息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对于取缔麻将一条街,居民张瑞莹十分赞成,在她看来,收费牟利的行为是对公共资源的侵占。“没有任何证照,凭什么在这里摆摊收费,公共场所都成了经营场所。”她还专门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有20桌的顾客,每人收2元磨损费,一个摊主每天的收入就能达到160元,一个月5000元左右,“这还是保守计算”。
“很多老人不会欣赏音乐、不会上网、不会摄影、不会绘画书法……还能做什么呢?喜欢玩麻将就让他们玩吧。”也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我们只是为了娱乐,又不是赌博,不让在这里打麻将,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周兴有说,麻将一条街旁边就是盈江路菜市场,打完麻将顺路买菜回家很方便。
“很多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平时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要是不能打麻将,生活就少了一份乐趣。”对于老人们的反对,杜保全表示理解。摊主李双美说,自己只是希望给老人一个休闲娱乐的场所,“要真是为了赚钱,就不会收这么点磨损费了”。
自从江边露天麻将出现后,江岸社区居委会就不断接到居民的投诉。“社区只能劝导,贴公示告知不要占道经营,并将其列为突出问题向上反映。”江岸社区书记、主任尚凌峰分析称,催生“麻将一条街”的主要原因在于周边多老旧小区,配套设施不完善。
江岸社区居民有19000多人,其中老年人比例超过10%,除了盘龙江边、江边小广场,周边就鲜有公共娱乐场所了。
事实上,社区还有一个文化活动中心,约有1700平方米,包括图书室、麻将室、舞蹈室、儿童教室、电脑室、乒乓球室等,功能较为齐全,但其承载能力有限,每天最多容纳200多人,“文化活动中心不只是提供给老年人,年轻人也会去玩,而且麻将室比较小。”一位社区居民说。
小区周边也有茶室,可供人打麻将,收费在每小时10到20元,对大多数老年人来说,这已经是高消费了。
城市管理“路难行”
上世纪80年代,江岸小区开始建设。
截至目前,整个片区常住人口达到8.5万人,流动人口超过3万人,因系老旧小区,老年人所占比重较大。
“公共娱乐场所配套不足,这是老旧小区的通病,城市建设跟不上居民需求,导致城市管理难。”市社科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研究员表示,“麻将一条街”不是个例,在很多城市都存在类似问题,是一个很难走出的怪圈,摆在职权部门面前亟待解决。
有人曾提出增加公共休闲娱乐场所,或者将麻将一条街打造成特色街区。对此,尚凌峰认为不可行,“江岸小区没有场地再建设新的公共休闲娱乐场所。”他坦言,如果打造成特色街,存在被人“钻空子”的可能性,毕竟目前没有任何政策法规对使用公共场所经营作出具体规定。“说实话,目前找不到一个好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尚凌峰很无奈。
莲华街道办事处也正在做出尝试,通过征求江岸周边居民、商户、商贩、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意见,拟将盈江路及周边区域作为引导性规范管理区域进行规范化管理,其中就包括“麻将一条街”。并将借鉴虹山东路的经验,待时机成熟后,同样引入具有资质的社会管理公司进行规范化管理,从而为辖区居民带来出行安全、交通顺畅、干净整洁的人居环境,为老人们提供更加适合的聚会、休闲场所。
“如果规范化管理和引摊入市,我愿意交纳一部分费用。”对于有可能实行的规范化管理,李双美表示可以接受。
但目前来看,规范化管理面临的困难很多。“盈江路产权涉及到多个单位,包括江岸小区、江北农贸市场、瑞驰达大酒店、云南省水电水利工程公司等,需要先协调这些单位,比较复杂。”莲华街道办事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因为市政建设,导致盈江路周边仅剩一个农贸市场,规范化管理推行难度过大,接下来还要会同交通、城管等多个部门,共同协商确定具体实施方案。
“很多老人都是独自居住,子女在外地,只提供物质上的赡养,但是现在城市老年人最缺乏的是精神生活,这一方面不容忽视。”民政局工作人员张雷(化名)认为除了城市管理,还应着重解决老年人精神赡养问题,丰富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
一直以来,关于广场舞扰民等争议不断,也让“中国大妈”不受待见。但在吐槽老人扰民的同时,也应该看到老年人有锻炼身体、休闲娱乐的现实需求,只是由于城市建设滞后,导致公共场所匮乏,老年人只好见缝插针利用每一个公共空间。(记者贾献培 唐丽)